低空韧性

破解卡脖子与协同难：低空韧性才是低空经济的真正“续航密码”

2024年以来，从深圳的跨城低空通勤首飞，到重庆的山城应急救援演练，再到长三角构建覆盖制造、运营、服务的一体化低空经济示范区，我国低空经济正在完成从单点技术试验到跨区域产业联动的关键跃升。但在行业热度持续走高的背后，一场关于产业生存能力的大考已经拉开序幕：当极端天气打乱运营计划、当海外核心部件断供冲击生产链条、当跨部门协同不畅卡住场景落地，产业能不能扛住冲击、快速恢复？答案就藏在鲜少被公开讨论的“低空韧性”里。

所谓低空韧性，指的是低空经济这个复杂产业系统在面临外部冲击、内部短板时，能够抵御风险、快速调整，甚至在危机中完成结构升级的能力。不同于大家关注的空域开放、技术突破这些增长型话题，低空韧性回答的是“在不确定环境下，产业走得稳不稳、走得远不远”的问题。而从当前产业运行的实际数据来看，我们的低空韧性建设，还远跟不上产业扩张的脚步。

最突出的短板，藏在产业链最上游的核心供应环节。根据淄博日报2024年发布的行业调研，当前我国低空飞行器核心部件整体国产化率不足30%，高性能航空电机与电控系统等关键环节的对外依存度更是超过70%。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一家位于浙江宁波的中型低空无人机制造商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台用于物流配送的多旋翼无人机，核心动力电控系统需要从欧美进口，单台成本占比超过40%，一旦遭遇出口管制或者海运延误，整条生产线都得停下来。去年下半年以来，部分欧洲厂商放缓对中国企业的高端航电供货，已经导致国内两家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初创企业的适航测试进度推迟了超过3个月。这种“卡脖子”风险不是遥远的理论，而是已经发生在生产端的真实冲击，核心供应链的韧性不足，直接拖慢了整个产业的商业化落地节奏。

更深层的矛盾，来自低空经济天生的跨领域属性带来的协同韧性短板。不同于传统制造业只需要搞定生产端，低空经济是一个覆盖制造、适航审批、空域管理、数据服务、运营服务、第三方保险的超长产业链，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个产业都跑不起来。温州肯恩大学团队今年发表在《工业技术经济》的研究就指出，低空经济本质上是一个复杂适应系统，任何局部的短板都会沿着供应链网络快速放大，最终影响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当前我国产业发展中的现实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一方面，跨部门统筹机制尚未理顺，一个低空旅游航线的开通，需要同时对接民航、空军、文旅、应急管理等多个部门，审批流程长、协调成本高，很多成熟的技术迟迟落不了地；另一方面，关键部件的本土验证能力不足，很多国内企业研发出了替代进口的电机产品，却因为缺乏符合适航要求的第三方验证平台，没法拿到进入整机供应链的“入场券”；此外，场景需求转化能力也跟不上，很多地方政府推出了低空经济应用场景清单，但从公开招标到实际落地，普遍存在需求不清晰、标准不明确的问题，企业不敢投入资源深耕，也导致很多应用停留在示范阶段没法规模化。

除了产业链和协同层面的问题，越来越多的实践表明，气候风险正在成为考验低空韧性的新变量。今年入夏以来，南方多个省市出现连续暴雨，北方部分地区遭遇极端高温，已经有多起低空观光航班取消、物流无人机延误的事件。重庆大学团队发布在《重庆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的研究指出，气候变化对低空经济的冲击分为短期和长期两个层面：短期来看，极端高温、强对流、暴雨大雾等异常天气会直接导致飞行活动暂停，运营系统失灵，给运营商带来直接损失；长期来看，气候变暖会改变我国传统的低空气流分布，甚至推动产业经济带向高纬度迁移，如果不能提前调整技术路线和产业布局，很容易形成技术代际断层和制度僵化，最终拖垮整个区域的产业竞争力。

举个最直观的例子：我国南方不少城市正在布局低空物流网络，服务偏远山区的生鲜配送，而近年来山区夏季极端降雨引发的山洪、滑坡风险上升，不仅增加了飞行事故概率，也对无人机的避障、应急降落技术提出了全新要求，如果企业还是按照原来的标准生产、运营，很快就会面临产品性能不匹配市场需求的问题，整个区域的低空物流布局都会受到影响。可以说，能不能应对气候风险带来的持续冲击，已经成为衡量一个区域低空韧性高低的重要指标。

那么，我们该从哪些方向入手，补上低空韧性的短板？从当前学界研究和产业实践来看，核心是要抓住三个关键词：技术嵌入、多元协同、风险前置。

首先，要通过人工智能嵌入供应链体系，提升核心环节的自主可控能力，这是构建低空韧性的基础。温州肯恩大学的研究提出，当前人工智能技术正在重构全球供应链网络，对于低空经济来说，人工智能不仅可以用来优化飞行控制、调度管理，更可以用来提升本土核心部件的研发效率：比如通过大模型模拟航空电机的运行工况，缩短研发周期，通过AI优化供应链调度，降低核心部件对外依存度带来的风险。现在国内已经有不少企业在做这样的尝试：位于深圳的eVTOL企业亿航智能，已经开始用AI生成设计方案优化本土电控系统的性能，目前国产化率已经提升到了65%，大大降低了对海外供应商的依赖。

其次，要推动多元主体联动，破解跨领域协同难题，提升系统的协同韧性。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开始尝试建立跨部门的低空经济协调机构，比如广东省成立了低空经济发展领导小组，由省领导牵头，统筹民航、空军、交通等多个部门的资源，大大缩短了项目审批的时间。除此之外，还要推动产学研用多元主体一起参与韧性建设：比如针对本土核心部件验证难的问题，由政府牵头，联合高校、整机制造企业、第三方检测机构共建公共验证平台，给国产部件提供进入市场的通道；针对保险服务滞后的问题，推动保险公司联合运营企业开发符合低空飞行特点的第三方责任险，降低运营主体的风险。重庆大学的研究提出的“适应性-协同性-韧性”三螺旋框架，本质上就是要打破原来各个部门各自为政的局面，让整个系统可以动态调整应对冲击。

最后，要把风险防范前置，建立气候风险等极端事件的应对体系。对于运营企业来说，要在项目规划阶段就把气候风险考虑进去，比如在南方多雨地区推广低空物流，就要提前设计好恶劣天气下的自动备降、应急调度方案，针对长期气候变化做好技术储备。对于政府来说，要建立统一的低空气象监测预警平台，给运营企业提供实时的气象数据服务，从制度层面提升整个产业应对气候风险的能力。

过去几年，我们讨论低空经济，更多聚焦在“增长”“规模”“商业化落地”，但今天来看，产业能不能走得远，关键要看韧性够不够。核心部件70%对外依存度的短板要补，跨部门协同的堵点要通，气候风险的应对机制要建，只有把这些底层的韧性基础打牢，我国低空经济才能真正摆脱“点上热闹、面上乏力”的困境，真正实现可持续的增长。毕竟，低空经济的最终比拼，从来不是谁飞得更快，而是谁飞得更稳、走得更远。（全文约24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