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科技成果转化

2023年10月，北京延庆冬奥园区的无人机展演广场上，十余家低空科创企业带着最新研发的低空探测防御系统完成了公开测试，北京理工大学—国彩研究院—延庆区低空技术产学研创新平台正式在这里揭牌，同一天落地的还有中国电子学会科技成果转化平台延庆分平台。两个平台同步启动的消息，让业内人士敏锐捕捉到了信号：国内低空经济的科技成果转化，正在从零散的自发对接，转向区域化、全链条的系统布局。就在同一个月，宁波江北区公布了2023年前三季度低空经济核心产业产值数据：12.7亿元，同比增速达到41.2%，这个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两倍的增速背后，同样是一套运行了三年的成果转化体系在持续发力。而在杭州余杭，天目山实验室落地的第五个年头，其孵化的低空飞行器导航芯片企业已经完成了过亿元的Pre-A轮融资，进入批量供货阶段。从北到南，不同资源禀赋的区域都在低空经济这个新赛道上，摸着石头趟出了一条从“书架”到“货架”的转化路径，这些实践背后藏着低空经济成果转化的真问题，也藏着这个万亿赛道未来增长的核心密码。

作为典型的军民融合、交叉复合型产业，低空经济的技术成果大多发源于高校实验室和军工院所，从实验室样机到量产产品，再到落地应用，要跨越比传统制造业更长的“死亡谷”。一般制造业的成果转化周期大约在3-5年，而低空经济涉及飞行器制造、导航通信、低空空管、运营服务多个环节，一项核心技术要完成产业化，往往需要匹配上下游多领域的资源，转化周期普遍在5-8年，其中最大的痛点就是中试环节的缺失——实验室研发出来的技术指标，没法直接对接量产需求，而中试线投入少则数千万元多则数亿元，高校没有动力投，初创企业投不起，传统的转化体系在这里卡了脖子。江北区科技局局长在2023年下半年的一次产业调研中就点出了这个问题：很多高校手里握着一堆低空领域的专利，评估价值很高，但就是变不成产品，核心就是中间的中试和场景对接没打通。江北的解法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个痛点，2021年江北启动低空经济全链条成果转化体系建设的时候，第一步就是打通辖区内宁波大学等高校院所的实验室资源，面向低空导航、机身材料等细分领域建立定向研发机制。宁波大学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天线技术研发团队从2020年开始承接江北的低空技术攻关项目，针对无人机多径干扰导致导航定位误差大的行业痛点，历时两年研发出了多频共型抗干扰天线技术，把民用无人机的动态定位精度从原来的米级提升到了分米级，这个技术成果出来之后，江北没有让它停留在论文和专利上，而是通过区里的科创成果转化基金，牵线辖区内的无人机制造企业宁波诺丁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对接，共同出资1200万元建成了中试线，用了18个月完成了量产工艺优化，到2023年上半年，这款天线已经配套供应给了国内三家头部工业无人机企业，累计出货超过1.2万套，产值突破2800万元，真正实现了从实验室论文到市场产品的落地。“如果没有区里牵线搭平台，出中试资金，我们这个专利可能还在高校的专利库里躺着。”项目牵头人宁波大学教授说。

除了中试环节的缺位，产学研各方的目标错位也是成果转化的一大障碍。高校做研究看重论文和专利数量，企业做产品看重成本和市场回报，科研团队不知道产业真正的痛点在哪里，企业找不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这种信息差不知道卡住了多少成果。杭州余杭在和天目山实验室等高能级平台合作的过程中，摸索出了一套“企校双导师制+一核两翼”协同育人体系，从人才培养端就开始打通产学研的壁垒，让产业痛点直接进课堂，让科研团队从研发一开始就瞄准市场需求。这套体系核心是以“科人一体化发展”为核心，一边连接高校和实验室的科研资源，一边连接余杭区的低空产业集群，培养联培生的时候，给每个学生同时配一个高校的学术导师和一个企业的技术导师，学生的研究课题直接来自企业的真实痛点。2019年天目山实验室刚落地余杭的时候，就有一个研究生团队在企业导师的指导下，盯上了低空飞行器自主导航“卡脖子”的自旋芯片问题——传统的GPS导航在遮挡环境下容易信号丢失，惯性导航的核心芯片长期依赖进口，价格高产能不稳定。这个团队从课题阶段就和余杭本地的无人机企业深度对接，历时五年完成了技术攻关，孵化出了企业泊翼科技，2024年年初拿到了中航产投领投的1.2亿元Pre-A轮融资，目前已经给国内十余家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企业送样测试，核心指标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价格比进口产品低了40%。截至2023年底，天目山实验室通过这套体系已经累计培养了127名联培生，其中超过60%留在了余杭的低空经济相关企业，孵化了11家低空领域科创企业，累计获得融资超过6亿元，把高校实验室的创新能力实实在在变成了产业发展的新动能。余杭区经信局的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余杭低空经济产业营收突破87亿元，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来自实验室孵化的企业，高能级科创平台深度融入区域产业发展的效应已经逐步显现。

北京延庆的探索则代表了另一类资源禀赋区域的路径，作为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举办地，延庆拥有得天独厚的低空飞行场景资源，同时也有北京理工大学这样的国内顶尖航空航天院校资源，延庆把这两个优势结合起来，走出了一条“以赛促研、以赛转产”的成果转化路径。2023年两个转化平台落地之后，第一个落地的活动就是全国低空防御技术挑战赛，吸引了来自全国47所高校和29家企业的112支队伍参赛，其中北京理工大学的一个团队研发的低空慢速小目标探测雷达，在挑战赛上测出了98%的识别率，排名第一，赛后很快就拿到了延庆区成果转化基金的300万元种子投资，并且拿到了延庆无人机管控平台的试用订单，这个转化过程只用了不到6个月，比传统的转化模式快了至少两年。延庆平台的相关负责人介绍，这个产学研创新平台定位就是“攻防一体”的关键技术攻关和成果转化，一方面，低空经济要发展，低空安全是前提，越来越多的无人机运行，对低空防御技术的需求越来越大，另一方面，通过赛事这个载体，可以把不同团队的技术拿出来真刀真枪比，性能好不好，能不能用，一测就知道，帮企业和资本提前筛选掉不成熟的技术，大大降低了转化的风险。截至2024年第一季度，延庆两个转化平台已经累计对接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京理工大学等高校的127项低空领域专利成果，筛选出23项具备产业化条件的项目，其中7个项目已经完成落地孵化，吸引了超过2亿元的社会资本投入。平台还和延庆的文旅、应急等部门对接，拿出了17个真实应用场景，给这些新成果做测试，比如森林防火监测无人机、低空应急救援通信系统等，都已经在延庆的山区完成了实地测试，部分已经开始推向全国市场。

从宁波江北到杭州余杭再到北京延庆，不同路径的探索其实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低空经济的成果转化，不能走传统产业“研发-出来再找市场”的老路子，必须构建“研发-中试-应用”全链条的创新生态，靠单一环节的突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江北的全链条体系就是这个逻辑的典型实践，江北现在已经形成了“高校研发-平台中试-企业量产-场景应用”的完整闭环：辖区内高校和科创平台负责根据产业需求做前端研发，区里的成果转化基金负责提供中试资金，园区提供中试场地，本地企业负责对接量产和市场，最后由政府开放公共应用场景给新产品做测试。比如2022年江北就开放了全区260平方公里的低空空域作为测试场景，给辖区内的企业做新产品试飞，仅2023年就完成了超过120架次的新产品测试，帮助8个新技术成果完成了产业化。这种全链条的支撑带来了明显的产业集聚效应，截至2024年初，江北区的低空经济相关企业已经从2020年的17家增长到了79家，形成了从核心零部件到整机制造再到运营服务的完整产业链，2023年全区低空经济专利授权量达到112件，其中83件已经实现了产业化，转化率超过74%，远高于全国科技成果转化率平均15%左右的水平。

当然，从目前整个行业来看，低空经济的成果转化还面临不少共性的堵点，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标准滞后。很多新技术新产品出来了，但是行业没有统一的标准，没法批量推广，卡在了应用门槛外面。江北在实践中摸到了这个问题，也拿出了解法：就是联合高校、企业和行业协会，从地方标准做起，同步推动团标、行标的制定。比如宁波大学那个天线技术成果转化之后，江北就牵头组织宁波大学、诺丁汉智能等单位，制定了《民用工业无人机抗干扰天线技术规范》的地方标准，2023年已经被采纳为行业团体标准，现在国内很多企业采购这款产品，都直接用这个标准做验收，大大加快了产品的推广速度。江北区市场监管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第一季度，江北已经牵头制定了11项低空经济相关的团体标准和地方标准，覆盖了无人机导航、机身复合材料、低空运行安全等多个领域，这些标准反过来又进一步带动了成果的转化，很多外地的企业都拿着技术来找江北合作，就是看重这里已经形成了标准体系，转化的成功率更高。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是，现在越来越多的成果转化，已经不是单一技术的转化，而是系统性的技术群落地。低空经济现在最热的方向eVTOL，需要的不只是动力系统的突破，还需要导航、飞控、电池、材料等几十个领域的技术协同，没有任何一个高校或者企业能单独完成所有技术的转化，这就要求跨区域的产业协同。余杭现在就在做这样的尝试，余杭和德清、安吉等周边区域合作，打造杭州都市圈低空经济成果转化协同带，余杭负责做前端研发和中试，周边区域负责做整机制造和试飞测试，天目山实验室研发的导航芯片出来之后，就直接对接德清的eVTOL整机企业做配套，大大缩短了整个产业链的转化周期。天目山实验室的相关负责人表示，原来一个新技术从研发出来到配套整机，至少需要两三年的对接时间，现在通过区域协同，直接对接产业链，一年左右就能完成配套，效率提高了一倍多。

从目前全国的发展情况来看，低空经济正处于从政策破局到产业落地的关键阶段，2023年全国低空经济核心产业规模超过了5000亿元，预计到2025年将突破1万亿元，这么大的市场空间，核心动力就是科技成果的转化。现在全国已经有超过20个省市出台了低空经济的专项规划，其中大部分都把科技成果转化作为核心任务，宁波江北、杭州余杭、北京延庆这些先行区域的实践证明，只要把产学研用各个环节的痛点打通，构建全链条的转化生态，就能让实验室里的创新成果真正变成产业发展的动力。未来，随着低空空域改革的不断深化，低空应用场景的不断开放，会有越来越多的新技术从实验室走出来，会有更多适合不同区域资源禀赋的转化模式探索出来，这些探索不仅会支撑低空经济产业的健康快速发展，也会为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的科技成果转化，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值得注意的是，现在资本对低空经济成果转化的态度正在从过热回归理性，前几年很多资本扎堆投整机项目，现在越来越多的资本开始关注核心零部件、中试平台这些转化环节的投资，这种变化其实也反映了行业的成熟——大家都意识到，没有核心技术成果的转化，整个产业就是空中楼阁。根据清科研究中心2024年第一季度的统计数据，2023年国内低空经济领域一共发生了127起投资事件，其中投向早期成果转化项目的占比达到了47%，比2021年提高了22个百分点，资本的进入也会进一步加快成果转化的速度。

从宁波江北那台1200万元的中试线，到延庆赛场上那台测出98%识别率的探测雷达，再到余杭那枚打破进口垄断的导航芯片，这些具体的案例告诉我们，低空经济的万亿蛋糕，不是靠政策吹出来的，是靠一个专利一个专利转化出来，一个产品一个产品做出来的。未来十年，是低空经济成果转化的黄金期，谁能打通从“书架”到“货架”的最后一公里，谁就能在这个新赛道上占据先机，成为未来低空经济产业的核心聚集地。而这些不断推进的转化实践，最终也会让低空经济从一个政策概念，变成实实在在拉动经济增长、创造就业、服务民生的新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