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产业综合体

2024年3月17日，惠州仲恺高新区陈江街道的一片产业用地上，第一根打桩机稳稳落下——总投资12亿元的“产研销游”一体化低空经济综合体正式动工。不到三个月后，广东顺德均安镇，占地超1万亩的超低空飞行器适航验证产业园揭牌，顺德文旅集团已经在李小龙乐园划出了1.5平方公里的专属试飞空域，开始对接国内12家整机制造企业进场测试。在福建南平延平区，南平工业园区管委会联合福州大学国家大学科技园打造的低空智能创新综合体，已经完成了首期1.2万平方米孵化器的装修，3家载重无人机初创企业完成入驻。

当各地低空经济政策从“画空域”转向“落项目”，曾经分散在工业园、试飞场、电商直播间的无人机产业资源，正在以“产业综合体”的形态聚合起来。不同于传统的无人机产业园只供制造企业生产，也区别于单纯的低空文旅乐园只做体验，现在跑通的无人机产业综合体，本质是围绕无人机全产业链，集研发制造、试飞验证、运营保障、场景应用、人才培养、金融服务于一体的平台型产业生态，核心是解决行业多年“制造强、应用散、落地难”的痛点——小到 hobby 玩家找不到合规试飞场，大到整机企业缺适航测试空域、初创团队缺启动资源，都能在一个综合体里解决。

国内最早探索这一模式的玩家之一，是高山健投集团打造的“工维安信陆地航母”无人机产业综合体，其落地的项目把业态总结为清晰的9S功能体系，行业里不少后来者都参照这一框架搭建功能区：第一个S是Sales整机展示销售，相当于无人机行业的汽车4S店，覆盖消费级、工业级、专用无人机全品类，消费者和行业客户可以现场对比试飞；第二个S是Spare parts零配件供应，整合飞控、电机、电池、机身材料等上游供应链厂商，就近为整机企业和维修网点供货，原来跨省市调货要3天，现在当天就能配送；第三个S是Service维修保养，建立官方授权的标准化维修中心，解决中小工业用户“坏了找不到地方修，返厂耽误作业”的问题；第四个S是System information系统信息服务，对接空域审批平台、气象监测系统、低空智联网，为入驻企业和飞手提供实时空域申请、飞行环境预警服务；第五个S是Survey试飞测向与适航验证，划定合规的固定试飞空域，针对企业新品做性能测试、针对物流整机做航线验证；第六个S是Science popularization and education科普与产教融合，开设飞手培训考证、青少年无人机研学、专业院校实习基地；第七个S是Startup incubation企业孵化，给初创团队提供办公场地、研发设备、对接创投资源；第八个S是Scene expansion场景拓展运营，开发农林植保、电力巡检、低空物流、文旅体验等应用场景，对接政府和企业订单；第九个S是Storage中转仓储物流，建立整机和零配件的区域分拨中心，服务周边市场的配送需求。

把9个功能捏合到一起，无人机产业综合体和传统产业模式的差异一目了然：传统无人机制造产业园，只做生产环节，缺应用场景、缺试飞空域、缺面向终端的服务通道；传统的无人机销售门店，只做一锤子买卖卖产品，没有后续的维修、培训、订单对接服务；单纯的低空文旅项目，只做体验消费，和制造、研发环节脱节，很难分享产业上游的利润。而综合体的核心，是把“从零部件到最终用户”的全产业链条都放到同一个物理空间里，降低各个环节的匹配成本。

高山健投的“陆地航母”模式走得更远，作为平台型运营商，它把自身定位为“产业生态构建者”，明确拆分出产教融合、产城融合、产业金融三大板块：产教融合板块已经和国内11所职业院校合作开设了无人机应用专业，每年定向输出1200名持证飞手，这些飞手一方面供应给入驻的工业无人机企业，另一方面也可以直接承接综合体对接的电力、水利巡检订单；产城融合板块则把产业空间和商业消费结合，在江苏常州落地的低空超级广场，拿出三分之一的面积做消费级无人机体验、青少年航空研学，周末日均客流量能达到1200人次，既做了科普也带来了C端流量；产业金融板块则联合地方政府产业基金，设立了规模2亿元的低空经济专项创投基金，专门孵化综合体入驻的初创项目，目前已经投了3家专注于光伏巡检、应急救援的无人机企业，其中一家去年已经拿到了下一轮融资。

从目前落地的项目来看，不同城市的无人机产业综合体，会根据自身产业基础走差异化的路线：

惠州仲恺的项目，依托当地已经成型的电子信息产业基础，走“产研销游”一体化路线，其中C区就是翼飞智能的核心产业园区，翼飞智能本身是国内知名的工业无人机飞控企业，现在依托综合体把产业链往下游延伸，不仅生产整机，还拿出2000平方米的空间做泛低空运动体验区，放了RC赛车、船模和无人机竞速赛道，面向青少年开放。项目负责人介绍，综合体建成后，预计能吸引30家上下游配套企业入驻，每年培养500名专业飞手，年产值能突破20亿元。

顺德均安的适航验证综合体，走的是“制造+文旅+物流”三头并进的路线：联动5600亩畅兴空地一体智造园做上游制造配套，已经有17家无人机机身、动力、电池企业签订了入驻意向；联动4600亩李小龙水陆空生态文旅带做文旅融合，顺德文旅集团已经拿到了当地民航部门批复的120米以下固定空域，下半年就能推出空中览西江、无人机研学营产品，还规划了无人机竞速世界杯的固定赛场；同时携手中通、圆通搭建空地一体低空物流枢纽，现在已经在测试村镇末端配送的固定航线，未来这里会成为珠三角西部的低空物流分拨中心。“我们不缺制造企业，缺的是能合法测试的空域和能落地的场景，综合体就是把这两个缺口补上。”顺德项目牵头人告诉记者。

福建南平延平的项目，则主打“载重无人机+创新孵化”，依托福州大学的科创资源，聚焦山地运输这个细分场景，现在孵化器已经入驻了3家做林业运输、应急救援载重无人机的初创企业，首期配套了8平方公里的山区试飞空域，南平本身多山地，林业、电力作业对载重无人机需求极强，项目落地后预计5年内能培育出3家产值超亿元的本土企业，打造国内山地载重无人机的创新中心。

对想要进入这个领域的参与者来说，目前主流的合作运营模式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地方政府主导的平台型项目，由地方管委会出土地、出产业政策，引入头部企业做运营商，南平延平项目就是这种模式，政府拿出首期50亩产业用地，给出前三年孵化器租金减免、飞手培训每人补贴1000元的政策，运营商负责招商和日常运营；第二种是头部企业牵头的产业集聚项目，惠州仲恺项目就是翼飞智能牵头拿地，联合地方政府建设，核心是把自身的供应链伙伴都集聚到身边，降低配套成本；第三种是轻资产加盟模式，“工维安信陆地航母”开放区域加盟，对地级市加盟商的要求是自有或者拿到10年以上租期的20亩以上土地，距离主城区车程不超过30分钟，有条件申请固定低空空域，加盟费在100万到200万元之间，总部输出品牌、9S运营体系、供应链资源、空域申请对接渠道，加盟商负责本地招商和场景对接，目前已经有3个地级市的加盟商完成签约，预计2025年就能落地运营。

从投资和盈利逻辑来看，无人机产业综合体已经跳出了“靠卖厂房、收租金赚钱”的传统产业园逻辑，盈利点已经从单一变得多元：第一块是基础收入，包括场地租金、物业费、展示门店加盟费，这部分能覆盖运营成本的60%左右；第二块是服务收入，包括飞手培训考证费，现在国内AOPA证培训每人收费在6000元到8000元，一个中型综合体每年培训300人，就能带来200多万元收入，还有维修保养服务费、空域使用费，企业试飞按小时收费，每次试飞从几百元到上千元不等；第三块是场景运营收入，C端的文旅体验、研学收费，一个周末体验场每人收费98元，暑假研学营每人收费2000元，B端的订单对接，综合体拿到政府的农林植保、电力巡检订单后，分给入驻企业，抽取5%到8%的服务费，顺德项目现在已经拿到了当地交通部门的高速公路巡查订单，每年稳定在1200万元；第四块是投资收益，综合体的专项基金孵化入驻项目，股权增值收益是不少平台运营商的重要利润来源，高山健投投的一家应急无人机企业，两年估值翻了三倍，已经有机构接盘退出；第五块是地产增值，产城融合模式下，产业集聚带动周边土地和配套商业升值，运营商如果持有配套商业物业，就能分享增值收益。

根据行业测算，一个占地50亩的中型无人机产业综合体，总投资在3亿元到5亿元，其中土地成本占一半左右，如果是地方政府给出优惠地价，回收期大概在8年到10年，比起传统工业园区15年以上的回收期，已经算是相当优质的产业项目。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人机产业综合体就是没有痛点的风口。记者走访多个项目后发现，目前最大的瓶颈还是空域：虽然很多项目都拿到了临时空域或者固定低空空域，但不同区域的审批流程差异很大，部分城市对空域的管理仍然偏严，一个千亩级的综合体如果只能拿到几百亩的试飞空域，对制造企业的吸引力就会大打折扣；其次是盈利的结构性问题，中西部三四线城市落地的项目，B端工业订单不足，很多项目只能靠C端研学体验维持现金流，而C端消费的季节性很强，淡季营收能降到旺季的三分之一，很难支撑整个综合体的运营；第三是人才缺口，不仅缺飞手，更缺懂无人机运营、懂空域协调、懂产业招商的复合型管理人才，现在不少项目的运营团队都是从传统地产或者传统产业园转过来的，对低空经济的规律不熟悉，招商和运营效率都偏低。

从未来趋势来看，无人机产业综合体正在往两个方向走：一个是下沉，现在一线城市和珠三角、长三角的核心城市已经布局得差不多了，下一步会向有产业基础、有开阔空域的三四线城市下沉，比如福建南平、广东肇庆这些山地多、制造业基础不错的城市，会成为下一阶段的布局热点；另一个是细分，越来越多的综合体会专注于某一个细分赛道，比如有的专注载重无人机、有的专注物流无人机、有的专注于文旅运动无人机，不会再走大而全的路线，这样更容易形成集聚效应。

2024年上半年，全国新开工的无人机产业相关综合体项目已经达到17个，总投资额超过210亿元，这个数字是2022年全年的三倍。当低空经济的政策红利从顶层设计落到具体的土地上，无人机产业综合体不再是一个停留在规划图上的概念，而是正在一点点把“天空中的机会”变成看得见的产值、就业和税收。就像顺德均安项目揭牌那天，一位当地的制造企业老板说：“以前我们做无人机，样机做出来要找关系借地方试飞，现在家门口就有合规空域，还有配套厂给你供零件，有订单给你做，这才是做产业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