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会客厅

2024年4月的一个雨天，上海长宁区东虹桥中心11层的玻璃展厅里，一架翼展6米的物流无人直升机模型静静停在落地窗边，窗外就是规划中的虹桥国际开放枢纽低空起降点预留区。国有资本投资有限公司副总裁李鑫推开会议室门，刚送走一批来谈落地的eVTOL整机制造团队，转身又要接待来自深圳的适航审定服务机构——这是上海低空经济会客厅启动试运营以来的常态：平均每周三场产业对接会，已经有12家企业把这里作为对接华东资源的第一站。

几乎同一时间，140公里外的浙江宁波鄞州区，百丈路上的原鄞州公交场站改造工地里，工人正在调试沉浸式展区的弧幕投影。总投资200万元、1000平方米的鄞州区“天空会客厅”即将在6月对外开放，一层展厅已经挂上了当地链主企业极飞科技的农业无人机、天宫科技的低空测绘设备模型，二层的共享办公区已经预留了8个初创团队工位。作为宁波全市首个常态化运营的全链条聚合型低空展示载体，这个藏在城市核心区公交场站里的会客厅，从规划之初就被写进了鄞州区低空经济产业链补短板的任务清单里。

当低空经济从政策风口落到城市地面，一个个挂着“会客厅”牌子的线下空间正在全国一二线城市密集落地。不同于大家印象中冰冷的产业展馆，也区别于传统的企业孵化器，今天的低空经济会客厅，已经从一个单纯的产业展示窗口，演变成聚合政策、资本、技术、场景资源的产业生态节点——它是面向C端的科普阵地，是面向B端的对接平台，更是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第一现场。

不是展馆，是生态枢纽：重新定义低空经济会客厅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低空经济会客厅”，第一反应是“不就是个放飞机模型的展厅吗？”这其实是对这个新业态最大的误解。作为低空经济赛道衍生出来的新型线下产业服务载体，低空经济会客厅的核心定位，是依托城市核心区位或产业集聚带，整合政府、国资、链主企业、科研院校、金融机构资源，打造集“展示、对接、服务、孵化”四位一体的平台型产业空间，核心是解决低空经济当前发展最大的痛点：信息不对称，资源碎片化。

从已经落地的两个标杆项目来看，当前主流的低空经济会客厅已经形成了清晰的功能分层，以上海长宁的上海低空经济会客厅为例，1200平方米的空间里明确划分了三大功能区，对应了九大核心服务，业内已经将其总结为9S运营体系： 第一块是展示推广区（Show），集中呈现产业链上下游从整机制造、零部件、起降设施到应用场景的全链条成果，相当于整个区域低空产业的“城市脸面”；第二块是交流对接区（Salon），定期举办行业沙龙、项目路演、政策解读会，搭建供需对接的桥梁（Switch）；第三块是政务服务站（Service），把适航审定咨询（Supplement）、飞行服务对接（Site）、政策申报辅导（Guide，音译为Sode）集中落地，解决企业办事难的问题；第四块是孵化培育区（Seed），给初创团队提供共享办公和种子对接（Stock）；最后还有预留拓展区（Space），根据产业发展需求随时调整功能。

对比之下，宁波鄞州的天空会客厅走的是更小而精的路线，依托原有公交场站改造，1000平方米空间形成了“6S”功能模型：一层展示展区（Show）、产业对接洽谈（Speak）、场景体验（Scene），二层企业孵化（Seed）、共享办公（Station）、资源储备（Store），总投资只有200万元，相当于同等规模产业孵化器的三分之一，却补齐了鄞州区从制造端到应用端的线下聚合短板——鄞州是全国无人机制造和应用的集聚地，2023年低空经济相关产业营收突破120亿元，但此前一直没有一个固定的全产业链线下展示对接窗口，很多外来投资商想要对接产业，只能一个工厂一个工厂跑。

和传统的产业展馆、孵化器比，低空经济会客厅的差异非常明显：传统产业展馆以展示为主，一年可能只开几次大展会，平时门可罗雀，是“休眠空间”；传统孵化器只给入驻企业提供办公和基础工商服务，不覆盖全产业链上下游对接；而低空经济会客厅是“天天运营”的活空间，既要对外做科普展示让公众了解低空经济，也要对内做资源对接让落地企业快速融入产业链，还要帮政府做招商引资的前端窗口，相当于整个区域低空产业的“前台+中介+服务站”三位一体。

落子核心区：国资牵头的轻资产模式已经跑通

从目前落地的项目来看，低空经济会客厅大多走的是“国资牵头、区位优先、轻资产运营”的路径，核心原因是低空经济还是一个培育期的产业，纯市场化资本很难承担前期培育的成本，而地方国资有产业培育的任务，也有现成的存量空间可以盘活。

上海低空经济会客厅落地长宁区东虹桥中心，背后是长宁区东虹桥集团、区国资经营公司两大区级国资平台，正好落在虹桥国际低空经济产业园的核心位置，距离虹桥机场只有不到5公里，周边聚集了上海通航协会、上海工程技术大学航空运输学院等十多家科研和行业机构，现成的1200平方米商办空间改造，总改造投入不到300万元，远低于新建产业载体的成本。按照长宁区2023年底出台的《抢抓低空经济新赛道 打造航空经济新优势行动方案》，这个会客厅从立项之初就承担了四大核心功能：产业招引、适航审定服务、飞行服务对接、金融法律配套，同时要发挥产业展示、交流合作、研发转化三大平台作用，核心模式就是“政策创新+场景开放+生态协同”，所有入驻会客厅的服务机构前三年免租金，对接项目产生的服务收益归运营方，政府只拿产业链集聚的成果。

鄞州的天空会客厅走的是同样的路径，业主方是鄞州区属国企鄞通集团，改造的是闲置的公交场站存量空间，正好在鄞州核心城区，交通便利，总投资200万元就完成了改造，一层做沉浸式展区，二层做共享办公，给入驻的初创企业提供免一年租金、减两年房租的政策，鄞通集团只负责空间提供和基础物业，运营交给鄞州区低空经济产业协会，运营成本从区里的产业扶持资金里列支，核心目标就是吸引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落地鄞州——2023年鄞州已经引进了总投资50亿元的低空经济生产基地项目，会客厅就是配套的展示和招商窗口，项目投产之前，先把产业生态搭起来。

在这个赛道里，也有民营企业平台型企业探索不同的模式，高山健投集团旗下的工维安信打造的“陆地航母”低空超级广场，就是定位产业综合体形态的会客厅，依托其“产业生态构建者与平台型运营商”的定位，把会客厅的功能延伸到了产教融合、产城融合、产业金融三大板块：除了基础的展示对接功能，还会开设低空无人机驾驶员、eVTOL运维人员的培训考证班次，和本地职业院校合作共建实训基地，同时依托产业基金给入驻项目提供从种子轮到Pre-A轮的股权融资，还会在会客厅周边配套打造低空经济主题商业，开放给普通消费者体验低空游览、无人机咖啡配送等消费场景，把B端的产业服务和C端的消费体验结合起来，探索自我造血的可能性。

从合作模式来看，目前主要有三种落地路径：第一种是地方国资单独投资运营，适合产业基础已经成型的区域，比如上海长宁、宁波鄞州的项目，政府出政策出空间，国资平台负责建设运营，考核核心就是落地企业数量、产业链项目投资额，属于公益属性偏强的公共服务载体；第二种是“国资+民营企业平台”合作，国资出空间出政策，民营企业负责运营和资源对接，收益分成，高山健投的不少项目就是这种模式，发挥民营企业在产业链资源整合上的灵活性；第三种是链主企业牵头打造，比如极飞科技在广东的会客厅，就是依托企业自身的展厅改造，主要对接供应链合作伙伴，服务自身产业链生态。

算账：投入不高，变现路径清晰，长期价值看生态

对于运营商来说，低空经济会客厅是不是一个只烧钱不赚钱的生意？从已经运营的项目来看，只要定位清晰，投入其实不高，盈利路径也比较清晰，我们算一笔明白账：

一次性投入方面，核心是改造费用，一般1000-1500平方米的空间，改造费用在200万-300万元之间，大部分是国资承担，就算是民营企业操盘，拿到地方政府的产业扶持资金之后，基本上可以覆盖80%以上的一次性投入，自有资金投入只需要几十万。

日常运营成本方面，主要是人员工资和物业费，一个会客厅只需要3-5个运营人员，加上物业费、水电，一年的运营成本大概在80万-120万元之间，而收入来源已经有多条路径： 第一，政府购买服务，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会每年给会客厅一定的运营补贴，比如鄞州的天空会客厅，每年从区低空经济产业扶持资金里安排50万元的运营补贴，基本上覆盖了一半的成本； 第二，服务收费，包括举办行业会议的场地费、项目对接的中介服务费、适航审定和政策申报的咨询费，上海低空经济会客厅试运营半年，已经收了超过120万元的服务费用，光是5月份的一场低空经济投融资路演，场地和对接服务就收了18万元； 第三，孵化分成，对于入驻的初创项目，会客厅一般会拿少量的股权作为孵化服务的对价，一般是1%-3%，如果项目成功退出，会有不错的资本收益，高山健投的产业金融板块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布局了十多个早期低空项目； 第四，产教融合收入，现在低空领域持证人才缺口超过10万人，会客厅依托场地做驾驶员培训考证，一个学员的培训费大概在8000元-12000元，一个月开两个班就能有几十万的收入，这已经成为不少会客厅稳定的现金流来源； 第五，商业体验收入，面向C端开放的低空科普体验、模拟飞行体验，收取门票，还能带动周边的低空主题产品销售，广州一个开在商圈里的小型低空会客厅，周末单日门票收入就能超过两万元。

整体来看，一个位置不错、资源到位的会客厅，基本上运营2-3年就能实现现金流平衡，而长期的价值，来自于产业生态成型之后的土地和资产增值——会客厅周边一旦形成产业集聚，周边的商办物业、产业园区租金都会上涨，作为运营商的国资或者平台企业，获得的长期收益远高于会客厅本身的运营收入。鄞州的低空生产基地投产后，会客厅所在的公交场站周边已经规划了120亩的低空经济配套产业园，土地溢价已经超过了最初的200万投资十倍不止。

风口下的痛点：别把会客厅做成“面子工程”

低空经济会客厅现在是各地抢赛道的热门抓手，从2023年到2024年上半年，全国已经有超过20个城市宣布要建本地的低空经济会客厅，但跑马圈地之下，也暴露了不少痛点。

第一个最常见的问题，就是把会客厅做成了单纯的形象工程，只有展示功能，没有服务功能，很多地方建了会客厅，就是放几个模型，挂几个展板，平时锁门，只有上级检查的时候才开门，完全没有起到资源聚合的作用，浪费了存量空间和财政资金。还有一些地方盲目贪大，一下子就要拿几千平方米甚至上万平方米的空间，投几千万元改造，实际上当地低空产业基础薄弱，根本没有那么多企业和资源可以填充，最后变成了空置的烂摊子。

第二个痛点是资源整合不到位，很多会客厅挂了牌子，但是适航审定、飞行空域对接这些企业最需要的核心服务根本落不了地，很多地方的空域审批还是要企业自己跑各个部门，会客厅只是个牵线的，没有实质的授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还有不少会客厅的金融服务就是摆几个银行的牌子，根本没有针对低空经济早期项目的投资基金，企业融不到资，自然不会再来。

第三个痛点是差异化定位不足，很多地方不管自己的产业基础是什么，都照着上海长宁的模板抄，其实不同的城市应该有不同的定位：整机制造强的城市，会客厅应该重点做供应链对接；应用场景多的城市，应该重点做供需对接，比如重庆、郑州这种物流枢纽，就应该重点对接物流无人机企业；旅游资源多的城市，就应该重点做低空文旅的对接，千篇一律的模板根本不符合产业需求。

未来：会客厅会成为低空经济的“城市标配”

从行业发展的趋势来看，低空经济会客厅这个业态，接下来会越来越普及，最终会成为所有布局低空经济赛道的城市的标配——因为低空经济现在还是一个新兴产业，政策、技术、资本、场景都在快速迭代，非常需要一个固定的线下空间把所有要素聚合起来，线上对接解决不了信任问题，也解决不了实物展示和面对面对接的需求，这个功能是任何线上平台都替代不了的。

接下来，低空经济会客厅会往两个方向演化：一个方向是下沉，从一线省会城市往二三线城市下沉，只要有一定低空产业基础的城市，都会布局本地的会客厅，甚至一些产业基础好的区县，也会做小型的会客厅，比如鄞州就是区级的会客厅，运营效果反而比很多省级的空展馆好得多；另一个方向是融合，会客厅的功能会越来越延伸，从单纯的产业服务延伸到产城融合、消费融合，比如高山健投的低空超级广场，就是把会客厅和商业、文旅、培训结合起来，变成一个城市的低空经济消费节点，既服务B端，也服务C端，自我造血能力会越来越强。

回到上海东虹桥中心的那个雨天，李鑫站在展厅的无人直升机模型旁边，指着窗外的预留起降点对记者说：“三年前大家聊低空经济，都是聊技术聊政策，现在不一样了，企业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问，能不能帮我对接空域，能不能帮我找应用场景，能不能帮我找投资方——这些事，在网上说不清楚，必须在会客厅里面对面谈。”

不远处的虹桥国际低空经济产业园工地上，打桩机已经启动，等到产业园建成，这个1200平方米的会客厅，已经为它攒下了第一波入驻企业。对于千亿规模的低空经济赛道来说，这些藏在城市核心区的会客厅，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项目，却是整个产业落地生根最重要的第一个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