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政务服务大厅

2023年10月，呼和浩特市赛罕区政务服务中心西侧的12号窗口挂出了一块崭新的牌子：“低空经济产业服务专窗”。当时很少有人想到，这个不足3平米的角落，会成为全国第一个实体化低空经济政务服务大厅的雏形——仅仅一年后，从内蒙到四川自贡，再到江西吉安，全国已经有12个地级以上城市落地了专属的低空经济政务服务窗口或独立大厅，其中4个建成了全功能线下服务大厅，把原本分散在民航、空管、应急、工商、税务、文旅等12个部门的审批服务，第一次整合到了同一个物理空间里。

不同于很多人对“政务大厅”的刻板印象——只是把原有柜台挪个位置，当前落地的低空经济政务服务大厅，本质是针对低空经济分散化、轻量化、强监管的产业特征，推出的一站式集成政务服务业态：它既承接传统政务服务的审批职能，也叠加了产业孵化、资源对接、合规监管的市场服务功能，定位是“低空经济市场主体的政务入口+产业生态端口”，不是政府部门的一个新派出机构，而是由地方政务服务部门授权，产业平台运营商参与运营的专属服务场景，这也是它和普通政务大厅分窗口最核心的区别。

我们不妨拿已经运营满一年的赛罕区低空经济政务服务专厅来拆解它的功能构成。按照当地政务服务部门联合运营方高山健投集团梳理的“6S服务标准”，六个核心服务板块每个都精准击中了行业痛点： 第一是一站式审批服务（Service）：把低空经济市场主体从注册到飞行全流程的17项审批打包成“低空一件事”，包括企业注册、空域使用申请、飞行计划报备、人员资质核验、作业许可核发等，原本企业要跑空管分局、民航监管局、应急管理局、自然资源局四个部门，现在“一窗受理、内部流转、集成办结”，赛罕区的数据显示，目前低空事项全程网办率已经达到88.63%，平均审批时限从原来的11个工作日压缩到1.8个工作日，部分简单飞行报备实现了“小时办结”。线下大厅配有专门的帮办代办员，从材料规范到合同签署手把手辅导，线上24小时智能客服答疑，这对很多刚入行的中小无人机企业来说，几乎解决了第一个生存难题：很多创始人是飞手出身，不懂审批流程，以前跑半年拿不到作业许可的情况不在少数。 第二是合规安全监管（Safety）：不同于通用航空的集中监管，低空经济80%以上的市场主体是微型无人机企业，作业分散在植保、测绘、电力巡检各个场景，监管难度大。低空政务大厅接入了当地无人机电子围栏平台和动态监管系统，企业报备飞行计划后自动同步监管部门，飞行数据实时回传，既降低了黑飞风险，也帮企业留存了合规作业记录，出现纠纷时可以直接调取数据做凭证。 第三是资质培训认证（Skill）：对接AOPA、民航局授权的培训机构，在大厅配套培训教室和模拟飞行训练场，开展视距内/超视距驾驶员资质培训、作业合规培训，考试合格直接在大厅窗口领证，不用企业再跑到省会城市去折腾。高山健投旗下的工维安信还把电力巡检无人机的操作培训融入这个板块，已经为内蒙古当地电网企业培训了127名持证飞手，对接了19家本地低空作业企业。 第四是产业资源对接（Supply）：把无人机制造商、运营商、应用场景方、金融机构都整合到大厅的资源对接平台，制造企业可以展示样机，运营商能对接植保、文旅、测绘的场景订单，金融机构推出针对低空企业的轻量化信贷产品，大厅定期举办对接会，2024年上半年赛罕大厅已经促成了1.2亿元的场景订单对接。 第五是空域资源协调（Space）：针对很多地方低空开放不足、企业找不到合规飞行空域的痛点，大厅专门设置空域协调岗，对接空军、空管部门，梳理当地的临时空域、共享低空航线，整理成可查询的空域资源目录，企业需要申请试飞空域或者作业空域，直接在大厅提交申请，由专人协调对接，比企业自己跑效率提升了数倍。高山健投在赛罕打造的低空超级广场，就配套了5平方公里的临时试飞空域，全部通过大厅完成预约审批。 第六是企业孵化加速（Startup）：对初创低空企业提供注册地址挂靠、财税代理、知识产权申报等孵化服务，符合条件的还可以对接当地的产业扶持资金，推荐进入周边的低空产业综合体。

对比传统的低空产业服务模式，这种形态的差异几乎是颠覆性的。以前企业办审批，是“分散找部门”：注册找工商、作业找应急、飞行找空管，每个部门要求的材料标准不一样，经常要反复修改，一个植保作业项目跑下来一个月是常事；现在是“一窗交材料，全程我跑腿”，企业只需要对接大厅的帮办员，剩下的内部流转由大厅完成。以前空域申请是企业最大的“隐形门槛”，很多中小企根本不知道怎么找空管部门沟通，现在大厅有专门的协调岗，把零散的空域资源整合后开放给市场，相当于给企业开了一张“合法飞行地图”。更重要的是，传统服务只做审批，不管产业，而低空政务服务大厅从一开始就把政务服务和产业生态绑定，从企业注册到拿到订单、培养人才、合规飞行，全链条都能覆盖。

从2023年赛罕区第一个专厅落地，到现在不到两年时间，这种业态已经在多个城市走出了不同的落地路径。除了赛罕区依托高山健投的产业平台打造的全功能独立大厅，四川自贡贡井区的模式更偏向园区专属服务：贡井区是四川无人机产业集聚地，有近30家无人机制造和应用企业，针对行业反映集中的“空域报批难、飞行审批慢、场景落地堵”三大痛点，贡井区把低空服务“一件事”专窗直接设在了贡井无人机产业园区，实体大厅面积120平米，设置3个受理窗口，把原来分散在7个部门的11个低空事项整合进来，共性材料只需要提交一次，实现了“一窗受理、一次提交、内部流转、限时办结”，2024年上半年贡井已经通过专窗受理了127件飞行申请，平均办结时间比原来缩短了76%，很多本地企业现在试飞申请，当天就能拿到批复。

江西吉安的模式则是“政务中心+飞行服务站”双点位布局：吉安是全国最早推进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试点地区之一，当地在市政务服务中心设置了低空经济专属窗口，同时在泰和通用机场的吉安飞行服务站也设置了线下受理点，企业可以就近选择地点申报，实现“一次告知、一站办结”。大厅还把飞行审批、风险评估、安全监管全链条打通，配套了办事二维码和申报流程图，就算是第一次办业务的飞手，也能按照指引完成申报，2024年吉安全市的无人机合规飞行率提升了42个百分点，黑飞投诉下降了68%。

运营模式上，目前主流的路径是“政府授权+产业平台运营商运营”：地方政务服务部门把低空经济相关的审批权限授权到大厅，保留最终的审批决定权，产业平台运营商负责大厅的场地运营、人员配置、帮办代办、产业对接服务，政府会给予一定的前三年运营补贴，补贴金额从每年30万到100万不等，根据大厅的服务人次和企业满意度考核发放。以高山健投运营的赛罕大厅为例，作为平台型运营商，高山健投把大厅和自身的产教融合、产城融合、产业金融三大板块做了深度绑定：产教融合板块的资质培训收入可以覆盖大厅30%左右的运营成本，产城融合板块的低空产业综合体和低空超级广场，可以为大厅服务的企业提供落地场地，产业金融板块则可以为符合要求的企业提供股权和债权融资，从中获得合理的投资收益。

对于想要进入这个领域的产业运营商来说，投资门槛其实并不算高：一个150-200平米的基础功能大厅，前期装修、系统接入、人员配置的初始投资大概在80万到150万之间，场地如果是依托现有政务中心或者产业园区，还能降低至少一半的成本。盈利逻辑也很清晰，不是靠收企业的服务费——政务服务本身都是免费的，核心收益来自五个方面：一是政府的年度运营补贴，覆盖基础运营成本；二是配套的资质培训、帮办代办的增值服务收费，比如一个无人机驾驶员资质培训收费大概在8000元左右，毛利率能达到40%以上；三是产业对接的撮合服务费，比如促成场景订单后，一般会收取1%-3%的撮合佣金，促成企业融资后收取1%-2%的财务顾问费；四是产业孵化的股权投资收益，对大厅服务的优质初创企业，运营商可以跟投，享受企业成长的收益；五是带动周边产业综合体、低空超级广场的物业租金收益，大厅带来的企业流量会直接转化为产业载体的入驻率。以赛罕大厅为例，运营满一年后，已经实现了收支平衡，2024年上半年的盈利超过40万元，对于一个政务服务场景来说，这个表现已经超出了很多行业人士的预期。

我在赛罕大厅采访的时候，遇到了内蒙古当地一家做电力巡检的无人机企业负责人王磊，他刚刚在大厅完成了下半年12条输电线路巡检的飞行计划报备，整个过程只用了1个半小时。“去年我做蒙西的一条线路巡检，跑了三个部门，花了12天才批下来，今年从培训飞手到报备计划，都是在大厅搞定的，省下来的时间能多接两个项目。”王磊说，他的企业去年刚注册的时候，就是在大厅办的全套手续，现在还通过大厅对接了当地电网的订单，今年上半年的营业额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

高山健投集团负责低空板块的负责人给我算了一笔账：内蒙古每年仅电力、风电的无人机巡检市场就超过20亿元，还有植保、测绘、文旅航拍等多个场景，原来很多中小企因为不懂审批、拿不到空域，根本没法进场，大厅相当于把这个门槛给拆了，现在仅赛罕大厅，每个月新增的低空企业就有8到12家，累计服务已经超过1200家市场主体，带动当地低空经济产值增长超过15%，这个拉动效应比单纯建一个产业园区还要明显。

当然，作为一个刚刚出现不到两年的新业态，低空经济政务服务大厅也面临着不少待解的痛点。最核心的问题还是空域审批的权限限制：目前大部分大厅只能做材料代收和流程协调，最终的空域审批权还是在空管和空军部门，没法实现真正的“大厅办结”，如果遇到跨省飞行或者复杂空域，协调周期还是比较长。其次是各地的标准不统一，有的地方只开了一个窗口，没有配套产业服务，有的地方把所有功能都配齐了，但不同地区的事项清单不一样，企业跨区域经营还是要重新跑手续，很难实现跨省通办。第三是盈利模式还在培育期，很多三四线城市的低空市场规模不大，仅靠培训和撮合服务很难覆盖成本，对政府补贴的依赖度还比较高，需要更长时间培育市场。

从行业发展的趋势来看，低空经济政务服务大厅一定会成为未来各地发展低空经济的标配——中国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的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已经超过1万亿元，预计到2025年会突破1.5万亿元，市场主体数量超过10万家，其中80%是中小微企业，这些企业最迫切的需求就是便捷的政务服务和清晰的合规路径。未来，随着低空空域管理改革的深化，会有更多的审批权限下放到地方，低空政务大厅也会从“代收材料”向“自主审批”升级， eventually会形成全国统一的服务标准，实现跨区域的飞行审批互认和空域信息共享。

我离开赛罕大厅的时候，刚好碰到高山健投的工作人员在调试大厅门口的无人机展示屏，几款最新的植保无人机和巡检无人机摆在门口，旁边立着一个二维码，扫码就能预约试飞，试飞空域就在几公里外的低空超级广场，预约申请直接在大厅就能批。“以前企业找试飞场地要找好久，现在扫个码就能约，当天就能飞。”工作人员说。

不远处的赛罕区低空产业综合体里，已经有17家低空企业入驻，楼下的工维安信培训教室里，十几个飞手正在上实操课，窗外的共享空域里，一架培训用的无人机正升起来，稳稳地飞向天际。对于千千万万想要进入低空经济领域的创业者来说，这个摆在起飞坪旁的审批柜台，就是他们飞向天空的第一个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