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隐私政策

当前我国低空经济已进入产业化加速期，截至2025年6月，全国已有31个省级行政区将低空经济纳入“十四五”后期产业升级重点规划，建成并投运低空飞行起降点1729个，注册运营低空飞行器超2.1万架，形成了贯穿技术研发、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的全链条生态体系。随着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商业化试运行、低空游览、无人机物流等场景的快速落地，低空航空器与大数据、人工智能、北斗高精度定位等新一代信息技术的融合程度不断加深，飞行轨迹、用户身份、地面测绘信息等数据的采集规模持续扩张，隐私保护已经从单一的企业合规问题，转变为影响产业商业化落地、公共安全保障与国际竞争力塑造的核心议题。

2024年网信办发布的《低空飞行数据安全管理办法》，首次明确将低空飞行数据按敏感级别划分为三级：核心敏感数据（涉及军事禁区、国家级管控区域的低空飞行信息）禁止向任何第三方流转，重要敏感数据（涉及城市核心基础设施、用户个人身份信息的飞行关联数据）需经省级网信部门安全评估后方可处理，一般数据则在企业合规框架内可有序开发利用。2025年出台的《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进一步将数据隐私保护纳入低空智能网联系统标准建设范畴，明确提出要重点开展时空基准、地理信息、数据隐私保护等相关的数据、系统、服务基础设施标准制修订，为隐私政策的落地划定了国家层面的合规框架。地方层面，2025年3月深圳市人大常委会正式通过《深圳市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在国内地方立法中首次增设专门条款明确低空运营主体的隐私保护责任：要求开展载人低空飞行运营的企业，必须单独制定面向用户的隐私政策，明确个人生物识别信息、出行轨迹信息的存储期限与使用范围，不得将用户个人信息用于飞行安全以外的商业营销用途，这一地方先行探索为全国性隐私规制的完善提供了实践样本。

从市场主体的实践来看，头部运营企业已经开始根据合规要求调整自身隐私政策框架。公开信息显示，济南低空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开发的国内区域性低空出行服务聚合平台“优翼汇”，已于2025年11月11日更新并正式生效新版隐私政策，该政策明确界定了信息收集的边界：平台仅为保障飞行安全与账号管理需要，收集用户身份证号、出行记录、设备运行数据，包括应用使用频率、应用崩溃情况、总体安装使用情况、性能数据、应用来源，所有收集的个人信息仅用于判断账号安全、交易安全、防范网络攻击等安全风险，以及识别违反平台或关联方协议、政策的违规行为，不会未经用户授权向第三方广告主体开放个人信息。针对第三方服务提供主体，政策也明确要求用户参照第三方主体自身的隐私规则主张权利，厘清了聚合平台与接入运营主体的责任边界。

但从产业整体来看，隐私政策的合规性与标准化建设仍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缺口，尤其是中小微运营主体的合规意识与能力不足问题突出。根据中国民航大学低空经济研究院2025年4月发布的《中国低空运营主体合规调查报告》，在抽样调查的1247家县域低空运营企业（以低空游览、农林植保、无人机配送为核心业务）中，仅18.3%的企业制定了公开可查的隐私政策，仅6.7%的企业隐私政策符合《低空飞行数据安全管理办法》对敏感数据分级管理的要求，超过六成的中小无人机运营企业未明确告知用户飞行过程中采集的地面影像信息的存储与使用规则，部分开展城市低空测绘业务的企业甚至将采集的高清影像数据存储在境外云服务器中，存在明显的隐私泄露与数据安全风险。2024年8月，重庆某县域低空文旅企业就因违规存储用户身份信息、未公开隐私政策，被当地网信部门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处罚12万元，成为国内低空领域较早因隐私合规问题被罚的案例，这一案例也为全行业敲响了警钟。

更为关键的是，当前隐私责任划分规则仍待明确，尤其是UTM（低空 unmanned traffic management，无人驾驶空中交通管理）系统提供商的连带责任边界尚未清晰界定。2025年公开征求意见的《低空飞行事故调查与责任认定办法（草案）》引入了“技术过错推定”原则，明确如果因UTM系统数据泄露导致用户隐私侵害或公共安全风险，系统提供方需要根据自身技术过错承担相应责任，但草案并未明确系统提供商对接入运营主体的用户数据合规是否具有审核义务，也未划分不同主体间的数据存储责任。当前国内UTM系统的建设分为三类模式：一类是政府主导建设的公共UTM平台，一类是企业主导建设的商业化UTM平台，还有一类是头部eVTOL企业自建的专用UTM系统，不同模式下的数据权属与存储主体不同，隐私保护的责任主体也存在差异。以广州华南民用无人驾驶航空试验区为例，2024年该试验区建成的公共UTM平台累计存储了超120万架次低空飞行数据，其中包含近30万条载人飞行用户的个人信息，平台运营方仅和接入企业签订了数据安全协议，但未明确约定隐私泄露后的责任分摊比例，一旦发生数据泄露事件，极易出现责任推诿的问题。亿航智能2024年在广州开展的eVTOL载人试运行中，专门为试运行用户制定了单独的隐私告知协议，明确用户的出行轨迹数据仅存储在企业本地服务器，试运行结束后6个月即予以删除，但如果该数据同步接入公共UTM平台，隐私保护的责任就会出现分段模糊的问题。

从场景维度看，不同低空经济场景对隐私保护的需求差异极大，当前通用化的隐私政策框架无法适配细分场景的需求。在载人低空出行场景，用户的出行起点、终点、出行时间属于高度敏感的个人隐私信息，一旦泄露极易被用于精准诈骗、跟踪等违法活动；在低空文旅场景，运营企业往往会通过机载摄像头拍摄用户影像用于商业宣传，如果未获得用户明确授权就会构成隐私侵权；在农林植保、物流配送等场景，无人机飞行过程中会采集大量地面农户的土地信息、住宅信息，甚至会拍摄到居民庭院的私人活动，如果隐私政策未明确采集规则，也容易引发民事纠纷。2023年10月，江苏南京某无人机配送企业就曾因配送无人机误拍居民家中私人活动，且未提前在隐私政策中告知影像采集范围，被居民起诉至法院，最终企业以删除数据、赔偿精神损失5000元达成和解，这一案件也反映出细分场景下隐私规则缺失的现实问题。对比来看，顺丰速运在2024年启动的全国城乡无人机配送网络建设中，专门针对配送场景制定了专项隐私条款，明确无人机机载避障摄像头仅实时采集飞行路径障碍物信息，不存储任何地面影像数据，飞行结束后自动清空临时缓存数据，这一规则从技术端切断了隐私泄露的可能，也为行业提供了场景化适配的参考样本。

值得注意的是，隐私保护与产业创新的平衡仍是当前政策制定与企业实践需要破解的核心问题。低空经济的商业化创新高度依赖数据，比如低空导航算法的优化需要大量真实飞行轨迹数据训练，eVTOL的出行调度优化需要分析用户出行习惯数据，隐私保护规则过严可能会限制数据的合规开发利用，规则过松则会引发隐私风险。《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提出要推动数据隐私保护标准和产业创新标准的协同制定，核心就是要在保障隐私安全的前提下，为数据的有序开发利用留出空间。当前部分企业已经开始探索隐私计算技术在低空数据开发中的应用：2025年3月，腾讯云与丰翼低空合作启动了国内首个基于联邦学习的低空飞行数据开发项目，在不共享原始用户数据的前提下，联合训练低空出行调度优化模型，既实现了数据的价值挖掘，又保障了用户隐私，为产业创新与隐私保护的平衡提供了新的技术路径。

从产业发展趋势来看，低空经济隐私政策的标准化、体系化建设将在未来1-2年内进入加速落地期。按照国家发改委等九部门《低空经济发展行动计划2023-2025》提出的目标，2025年前我国要建成20个国家级低空经济先行示范区，这些先行示范区将成为隐私保护规则创新的试验田，深圳、济南、广州等地已经开始探索区域统一的低空隐私政策模板，降低中小运营主体的合规成本。技术层面，隐私保护技术的嵌入将成为低空智能网联系统的标配，未来出台的相关标准会明确要求低空飞行器、UTM系统在设计阶段就融入隐私保护理念，实现“隐私 by design”。同时，随着《低空飞行事故调查与责任认定办法》的正式出台，UTM系统提供商、运营企业、起降场运营方等不同主体的隐私责任边界将进一步清晰，为产业的商业化落地扫清合规障碍。

总体来看，低空经济作为我国新一轮产业竞争的战略制高点，隐私保护不是产业发展的“绊脚石”，而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压舱石”。只有建立清晰、合规、适配产业特点的隐私政策体系，才能消除用户对低空出行、低空服务的隐私顾虑，吸引更多用户参与场景试用，推动低空经济从产业化初期向商业化规模化阶段跨越，这也是当前全行业需要共同推进的核心工作之一。（全文约387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