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电塔

从131米钢结构塔拆除招标看：光电塔在低空经济中的角色进退

2023年下半年，江苏宿迁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两则招标公告，把一个原本小众的工程名词——“光电塔”推到了行业视野面前：编号XSDZB[2023]072号的光电塔拆除项目，先后放出150万元、120万元的最高限价，明确要求施工方30日历天内拆除这座高131米、建筑面积1476.8平方米的地面塔体。这座2023年3月还有专业论文讨论其交叉网格筒中筒钢结构设计的建筑，落成没几年就要被整体拆除，背后藏着低空经济领域对光电应用场景的重新洗牌。

公开资料显示，宿迁这座光电塔从设计之初就是区域光电产业研发的标志性载体：根据2023年3月国内结构工程论坛发布的设计论文，该塔采用了针对复杂异形曲面表皮优化的交叉网格筒中筒钢结构体系，基础为桩基础，设计阶段专门针对宿迁当地的高烈度抗震要求和高空大风荷载做了结构稳定性优化，是国内为数不多专门为光电测试场景建造的超高纯钢结构塔。放在五年前，这类专门为光电测试打造的高塔，还是不少地方发展光电、光伏产业抢着布局的“产业名片”，宿迁项目的设计本身就代表了当时国内光电塔结构设计的最高水平，为何短短几年就走到拆除这一步？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理清光电塔的本来定位。不同于大众熟悉的输电铁塔、通讯基站塔，光电塔从诞生起就绑定了两个核心功能：一是光伏、光电子器件的户外环境老化测试——将待测组件固定在不同高度的塔架平台上，可以获取不同海拔梯度下的光照强度、温湿度、风沙腐蚀数据，比地面测试更贴近大型光伏电站的实际工况；二是近年来低空经济兴起后，光电塔又被赋予了低空空域光电探测的新功能：利用高度优势搭载红外、可见光探测设备，可以对超低空飞行的无人机、低空飞行器进行动态监测，弥补地面探测设备的盲区。宿迁这座131米的高塔，原本承载的就是这两层功能：既服务当地光电产业研发测试，也预留了低空监测设备的改装空间。

但行业需求的变化速度，远远快于这类重型基础设施的建设周期。光伏产业层面，近年来光伏组件技术迭代已经从“追求更高海拔测试”转向了室内模拟环境测试，一套可以模拟全光谱、全工况的室内光伏测试系统，成本仅为建造百米光电塔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测试数据的可重复性、可控性远高于户外塔测。尤其是TOPCon、HJT等新一代N型组件量产之后，企业对批量测试的效率要求越来越高，户外塔测一年才能拿到的循环老化数据，室内模拟系统只需要3-6个月就能完成，大部分光伏企业已经不再依赖专属光电塔做研发测试。宿迁项目最初依托的光电研究中心，近年来也逐步转型为室内检测实验室，这座原本承载户外测试功能的高塔自然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而在低空经济一侧，光电塔作为低空探测节点的价值也正在被重新定义。近年来国内低空空域开放加速，各地对低空飞行器监测网的需求确实在快速增长，但这类需求不需要百米级的巨型独立高塔：一方面，国内已经有成千上万座存量通讯塔、电力塔，只要加装光电探测模块就能改造成低空监测节点，改造成本不到新建光电塔的十分之一；另一方面，100米以上的高塔反而会带来探测盲区——大部分低空通航飞行器、民用无人机的飞行高度都在1000米以下，100-200米高度的探测节点，反而比数百米的高塔覆盖效率更高，建设成本更低。即便是需要新建探测塔，大部分地区也只需要建设几十米的中型塔，不需要130米级的巨型钢结构塔，宿迁这座超大塔的设计规格，其实已经脱离了当前的实际需求。

从宿迁项目的拆除成本也能看出这类巨型光电塔的“尾大不掉”：本次拆除131米钢结构塔的最高限价为120万元，接近同等高度新建工程成本的三分之一，还要专门要求具备特级拆除资质的企业独立完成，不能联合体投标，足见拆除这类超高钢结构的技术门槛和成本压力。一位从事钢结构工程的业内人士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这座光电塔当年的建设成本至少在400万-500万元之间，加上十几年的维护成本，总投入超过600万元，拆除还要花掉120万元，前后数百万元的投入最终没有形成持续的产业价值，本质上就是过去几年部分地方对光电产业、低空经济基础设施需求预判偏差带来的结果。

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否定光电塔的产业价值，在特定场景下，专属光电塔依然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比如在西部戈壁的大型光伏基地，需要长期采集野外复杂气候下的组件衰减数据，户外光电塔的长期连续观测数据，依然是室内模拟测试的重要校准依据；在一些净空要求严格的机场周边、重要管控区域，专门建造的中高型光电塔，作为低空光电探测节点的稳定性依然优于改装塔，这些场景下的光电塔需求会长期存在。真正过剩的，是过去几年部分地方为了做“产业门面”盲目上马的超高层标志性光电塔，这类项目脱离了实际应用需求，最终只能像宿迁这座塔一样，走上拆除的结局。

宿迁的131米光电塔拆除，本质上是低空经济和光电产业融合发展过程中的一次“挤出泡沫”。过去十年，光伏产业爆发带动上游测试基础设施过热，随后低空经济兴起又让不少地方对光电探测基础设施产生了过度乐观的预判，催生了一批脱离实际需求的重型项目。随着产业逐步走向成熟，市场正在淘汰那些为了凑地标、堆规模打造的无效产能，留下真正适配需求的产品。对于行业来说，这件事给所有地方政府和产业投资者提了一个醒：布局低空经济相关基础设施，不能再走“贪大求高”的老路，贴合实际场景需求、控制投资规模、盘活存量资源，才是可持续的发展路径。毕竟，我们需要的是能真正服务产业的光电测试节点、低空探测设施，而不是一座用来撑门面的130米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