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Avia

作为全球零碳航空赛道的头部玩家，英美合资初创企业ZeroAvia的技术落地节奏一直牵动着整个低空经济与通用航空产业的神经。从2025年二季度敲定苏格兰制造基地布局，到同年9月完成认证型动力系统全飞行剖面地面试验，ZeroAvia的每一步进展都折射出全球氢电航空产业化的真实演进逻辑——技术突破、产能布局与适航认证的三重闯关，正在重构低空交通与区域支线航空的零碳转型路径。

2025年5月21日，航空周刊网站披露的一则投资消息，正式坐实了ZeroAvia在欧洲规模化产能布局的落地：这家由英国航空技术团队发起、引入美国氢能资本的初创公司，宣布将在苏格兰格拉斯哥机场周边打造兆瓦级氢电动力系统制造中心，专门生产适配ZA2000动力系统的高温质子交换膜燃料电池模块。该项目获得了苏格兰政府900万英镑（约合1210万美元）的财政资助，这也是苏格兰政府针对零碳航空产业的第二笔针对性扶持——早在2022年，苏格兰就曾通过区域创新基金为ZeroAvia的初期研发提供过320万英镑资助。格拉斯哥基地的选址逻辑颇具代表性：苏格兰拥有欧洲最成熟的可再生氢产能布局，截至2025年上半年，苏格兰陆上风电+海上风电的总装机容量突破14GW，绿氢生产成本已经降至2.1英镑/千克，远低于欧盟平均水平；同时格拉斯哥机场紧邻区域支线航空网络，周边聚集了英国航空航天领域近1.2万名技术工人，可为动力系统的生产测试提供充足的产业配套支撑。按照ZeroAvia的规划，该基地将于2027年实现量产，年产能可满足100套兆瓦级氢电动力系统的装配需求，主要为庞巴迪CRJ系列、ATR 72等现有9-78座区域支线飞机的改装项目提供核心动力。

值得注意的是，格拉斯哥基地专攻的ZA2000动力系统，是ZeroAvia针对支线航空市场推出的兆瓦级产品，可覆盖500-1000公里航程的区域航线，而ZeroAvia的首款量产型产品、瞄准9-19座通用航空与低空通勤市场的ZA600动力系统，其认证进度已经走在了产能前面。2025年9月2日，ZeroAvia官网正式对外公布：为ZA600配套设计的意向认证型低温质子交换膜（LTPEM）燃料电池发电系统（PGS）已经成功完成全飞行剖面地面试验。试验过程中，研发团队按照真实19座通勤飞机的飞行任务剖面，模拟了从地面滑行、起飞爬升、巡航、下降着陆全流程的动力负载变化，测试数据显示，该燃料电池发电系统的峰值输出功率稳定达到600kW，动态响应速度满足飞机机动工况的要求，连续循环寿命达到10000小时以上，符合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与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的适航认证基础要求。按照ZeroAvia此前公布的时间线，ZA600动力系统的目标是在2026年获得适航认证，2027年正式投入商业运营，这次地面试验的完成，意味着该产品的认证进程已经比原定计划提前了约3个月。对于低空经济而言，ZA600的认证突破有着更特殊的产业意义：当前全球低空通勤市场正处于爆发前夜，欧盟旗下的欧洲航空安全局已经推出全新的低空交通运行规则，美国FAA也在2025年初更新了通勤类飞机的适航标准，9-19座零碳低空通勤飞机恰好填补了传统通用航空与支线航空之间的市场空白，在短途城际出行、偏远地区通航运输、观光旅游等场景拥有明确的需求。美国通勤航空公司南方航空快运已经在2024年与ZeroAvia签订了30架改装订单，计划用ZA600动力系统替换现有涡桨发动机，服务美国东南部的城际低空通勤网络。

从产业演进的视角看，ZeroAvia的发展路径并非传统航空制造业“研发-认证-量产”的线性逻辑，而是沿着“动力系统模块化-存量改装先行-逐步渗透增量市场”的差异化路线推进，这一策略恰恰抓住了当前全球航空业零碳转型的痛点。全球现有范围内，大约有超过4000架9-78座的在役支线飞机和通勤飞机，机队平均机龄超过18年，传统涡动力航发的碳排放成本正在快速攀升，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生效后，欧洲区域航空公司每年需要为支线飞行支付超过2.7亿欧元的碳成本，存量改装的需求远超前几年市场预期。ZeroAvia的商业模式正是围绕存量改装展开：不需要研发全新的机身，只需要替换原有的燃油动力系统，改装周期不超过2个月，改装成本约为新购飞机的1/3，对于运营商而言投资回报周期可以控制在5-7年，远低于全新研发氢能源飞机的回报周期。这种模式也得到了航空租赁企业的认可，全球第三大飞机租赁公司AerCap已经在2025年巴黎航展上与ZeroAvia达成合作，计划为旗下100架退役的CRJ支线飞机提供氢电改装服务，转售给追求零碳运营的区域航空公司。2025年6月举办的巴黎航展上，ZeroAvia的展区成为全球航空业关注的焦点，除了已经敲定的AerCap合作，ZeroAvia还与巴西航空工业达成了框架协议，共同研究E系列支线飞机的氢电改装方案，同时与英国希思罗机场、法国巴黎奥利机场合作开展区域航线氢燃料加注网络的前期布局，其商业生态已经覆盖了动力系统研发制造、飞机改装、运营配套全链条。

但ZeroAvia的产业化进程，仍然面临着全球氢电航空产业共同的瓶颈，其中最核心的挑战仍然来自适航认证的不确定性。此次ZeroAvia完成的只是意向认证型动力系统的地面试验，距离最终拿到型号认证还有至少18个月的周期，而氢电动力系统的适航标准本身仍然在动态更新中，无论是EASA还是FAA，都尚未出台针对商用氢电航空动力系统的最终认证规范，很多测试标准仍然需要企业与监管机构逐项沟通确认。例如，氢燃料储罐的适航要求、燃料电池系统在高海拔低温环境下的可靠性要求、氢泄漏的防控标准，这些都没有现成的规则可以遵循，ZeroAvia作为头部玩家，事实上承担了规则探索的成本。根据ZeroAvia公布的融资数据，截至2025年三季度，公司累计融资额已经超过14亿美元，其中超过60%的资金投入到了认证测试环节，研发投入强度远高于传统航空制造企业。

其次是氢燃料补给基础设施的匹配问题，这也是制约ZeroAvia产品商业化落地的核心外部约束。按照ZeroAvia的测算，一架19座的ZA600动力通勤飞机，执行单次300公里航程飞行需要约60千克绿氢，当前全球除了少数试点机场，绝大多数通航机场和支线机场都没有固定的绿氢加注设施，新建一套适合航空使用的高压氢加注站，投资成本大约在300-500万美元，对于机场运营方而言，在氢动力飞机商业化规模起来之前，很难有动力主动投资建设配套设施。为了破解这一难题，ZeroAvia自身已经开始切入氢加注领域，推出了模块化移动氢加注系统，可以用集装箱式装置为机场提供临时加注服务，单套系统可以满足每天10架次通勤飞机的加注需求，投资成本只有固定加注站的1/4，目前已经在英国的克罗伊登机场、美国的莫罗贝机场完成了试点测试。但这种解决方案只能支撑初期的小规模运营，无法满足未来数百架飞机的规模化运营需求，产业层面仍然需要政府出台针对性的基础设施补贴政策。苏格兰政府此次为ZeroAvia格拉斯哥基地提供近千万英镑的资助，其中一个核心要求就是要求企业牵头联合当地机场、氢能企业共同建设区域航空氢加注网络，这也代表了地方政府与产业玩家共同破局的方向。

从市场竞争格局来看，ZeroAvia当前在氢电航空赛道处于第一梯队，但其面临的竞争也在不断加剧。传统航空动力巨头普惠、罗尔斯·罗伊斯都已经推出了自己的氢电动力研发计划，普惠在2025年一季度完成了1MW氢电动力系统的地面测试，目标也是支线航空市场；而初创企业层面，美国的Universal Hydrogen也在2025年完成了改装飞机的首飞，计划在2027年拿到认证，其产品定位与ZeroAvia的ZA2000高度重合。不过ZeroAvia的先发优势仍然明显：截至2025年三季度，ZeroAvia的累计订单已经超过1500台动力系统，其中ZA600的订单超过850台，ZA2000的订单超过650台，订单总额超过120亿美元，客户覆盖了全球近30家航空公司、租赁公司，客户基础远高于竞争对手。更关键的是，ZeroAvia已经完成了从核心燃料电池模块到动力系统集成的全链条布局，不同于很多初创企业只做系统集成，ZeroAvia自主掌握了燃料电池堆设计、系统控制、热管理等核心技术，此次通过全飞行剖面测试的意向认证型燃料电池模块，就是ZeroAvia自主设计生产的，其功率密度已经达到3.2kW/L，超过了业内平均2.5kW/L的水平，这也是其技术竞争力的核心支撑。

对于正在快速发展的中国低空经济产业而言，ZeroAvia的进展也有着重要的参照意义。当前中国已经把低空经济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2024年出台的《低空经济发展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大力发展零碳低空飞行器，国内多个初创企业也已经启动了氢电通勤飞机的研发，但在适航认证体系建设、核心燃料电池技术、商业模式探索等层面，仍然有很多需要跟进的地方。ZeroAvia的“存量改装先行”策略，对于中国市场尤其有借鉴价值：中国现有近3000架通用航空飞机，其中大量老旧燃油动力飞机面临更新需求，通过氢电改装降低运营成本、满足零碳排放要求，是一个短期内可以快速落地的市场方向，同时也可以带动氢电动力技术的快速迭代。另一方面，ZeroAvia得到苏格兰政府持续资助的案例也说明，零碳航空作为一个处于产业化初期的战略性产业，需要政府在研发、产能建设、基础设施等层面给予持续的政策支持，仅仅依靠市场资本很难撑过从研发到量产的长周期投入。

回到2025年当下这个节点，ZeroAvia完成全飞行剖面地面试验、苏格兰制造基地开工这两个事件，标志着全球氢电航空产业已经从技术验证阶段正式进入到认证量产阶段，距离商业化落地已经进入最后三公里。根据国际能源署（IEA）的预测，到2030年，全球零碳通航飞机的市场规模将突破120亿美元，到2035年，全球将有超过3000架氢动力通勤和支线飞机投入运营，每年可减少超过1200万吨航空碳排放。ZeroAvia作为赛道的开拓者，其接下来的认证进展与量产节奏，不仅决定了自身的商业化前景，也将影响全球资本对整个氢电航空赛道的信心。无论如何，氢电已经被公认为是航空业实现净零排放目标的最可行技术路线之一，而低空通勤与区域支线是氢电航空最先实现商业化落地的场景，ZeroAvia的每一步探索，都在为整个产业打通从技术到商业的路径，这也是其作为初创企业对整个低空经济产业的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