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分析

低空经济扩张潮下，被低估的系统性风险缺口

2025年以来，国内低空经济赛道跑出了加速度：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全国已有31个省份出台低空经济专项规划，2024年新增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相关企业超过1200家，头部企业亿航智能、沃兰特先后完成适航验证试飞，多地开工建设低空起降点、指挥调度平台等基础设施。在资本与政策的双重加持下，行业普遍将目光聚焦在适航突破、运营场景落地等增长命题上，但对系统性风险管控的讨论仍停留在概念层面。事实上，低空经济作为跨空域、跨部门、多主体参与的复合型新兴产业，风险本身的复合性远超过传统航空业，一旦风险管控跟不上产业扩张的速度，很可能成为制约行业长远发展的核心瓶颈。

很多人对低空经济风险的认知，还停留在“单架无人机坠机”“载客eVTOL飞行事故”这类单点安全问题上，但根据CISSP对风险管理的定义，风险管理本身是一个覆盖识别、评估、处理、监控和沟通全流程的系统性过程，其核心目标是最小化风险对产业整体目标的负面影响。当前行业的风险管控，恰恰缺失了这种系统性思维：多数市场主体只关注自身业务范围内的单点风险，没有建立覆盖全产业链的风险识别与应对体系，而监管层的规则框架也仍在适配产业发展的过程中，这种供需错配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缺口。

从产业实践来看，第一个显性缺口就是多主体参与下的风险管控覆盖空白。按照上交所对上市公司内部控制的要求，健全的风险管控应当遵循全面性原则，覆盖决策、执行、监督全过程，覆盖所有参与业务的主体。但低空经济的参与主体高度分散，从研发制造端的eVTOL整机企业、无人机制造商，到运营端的城市物流企业、低空旅游服务商、应急救援机构，再到基础设施端的起降点运营商、空管信息服务提供商，不同主体的风险管控能力参差不齐，多数中小主体几乎没有建立成型的风险管控制度。2025年6月，长三角某县级市的一处低空物流起降点就曾发生过小型无人机脱钩坠落事故，调查结果显示，该运营企业既没有建立日常设备检测的风险监控制度，也没有针对坠机后的地面人员疏散预案，只是租借了城郊一块空地改造起降点，侥幸心理直接引发了本可避免的风险。

更值得警惕的是，低空空域本身的特性放大了跨主体风险传导的可能性。与高空干线航空不同，低空空域往往靠近人口密集的城区、工业园区，不同运营主体的飞行路线存在重叠，一旦某一个主体发生飞行故障，很可能影响整个区域的低空飞行秩序，甚至引发连锁事故。但当前多数企业的风险评估还只局限在自身业务范围内，既没有和空域管理部门、周边其他运营主体建立风险信息的共享沟通机制，也没有针对跨主体风险制定协同应对预案。这种“各管各家”的现状，本质上就是系统性风险的温床——单点风险很容易演变为区域性风险，一次小事故就可能让整个行业付出信任代价。

第二个核心缺口，是重要风险领域的管控权重不匹配，违背了内部控制的重要性原则：风险管控应当在全面覆盖的基础上，重点倾斜高风险领域，但当前行业资源分配恰恰反过来。我们看到，大量资本和政策资源集中在整机研发、场景落地环节，对信息安全、低空管控系统这类隐性高风险领域的投入严重不足。

这其中，低空空管信息系统的信息安全风险就是最典型的被低估领域。当前国内城市低空飞行正在从“目视飞行”向“联网管控”转型，多地建成的低空飞行服务站（LBS）都依赖数字化系统完成飞行申请、路径规划、动态监控全流程，这个系统连接了监管部门、运营企业、飞行器三方，一旦发生网络入侵、数据泄露，入侵者完全可以篡改飞行路径、控制飞行器，甚至引发大面积的低空飞行混乱。但截至2025年上半年，国内已经投入运营的47个省级、区域级低空飞行服务站中，只有不到30%按照等保三级标准完成了信息安全防护建设，多数中小运营企业的飞行监控系统甚至没有基础的入侵检测机制。这种风险不会像坠机事故一样立刻显现，但其潜在危害远大于单点安全事故，属于典型的“灰犀牛风险”。

除此之外，适航验证环节的风险前置管控也存在明显短板。当前eVTOL行业都在赶适航取证的进度，部分企业为了加快进度，会刻意简化极端工况下的风险测试，比如极端高温、强降雨、信号干扰情况下的安全性验证，把风险留到了运营阶段。2024年年底，国内某eVTOL企业在量产前的测试中就发现，某型号电池在低温环境下的续航衰减幅度比设计值高出17%，不得不重新调整设计方案，直接推迟了6个月的量产计划——这就是典型的前期风险评估不到位引发的后期损失，对企业和整个行业的商业化节奏都造成了负面影响。

第三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是当前行业风险管控的适配性严重不足。内部控制的适应性原则要求，风险管控体系必须与产业规模、发展阶段相匹配，但低空经济属于爆发式增长的新兴产业，风险的形态、边界都在快速变化，多数管控规则还是沿用传统通用航空的旧框架，没有跟上新产业的变化。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城市低空出行的风险分级管控。传统通用航空的风险管控主要针对作业飞行、私人飞行，针对人员密集区域的商业化载客飞行没有成熟的管控标准，而eVTOL未来的核心运营场景就是城市核心区的点对点出行，起降点往往设在商圈、高铁站这类人流高度密集的区域，一旦发生故障，风险等级和偏远地区的作业飞行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但直到2025年下半年，国内才刚刚启动相关风险分级标准的征求意见，具体的管控规则还没有落地，部分已经开始试点城市低空游览的企业，只能自己摸索风险管控方案，标准缺失直接推高了企业的合规成本和运营风险。

从企业层面来看，很多初创企业的风险管控也存在适配性问题：成立一两年的初创企业，照搬成熟航空制造企业的厚重管控体系，要么导致管控成本过高拖死了现金流，要么就是流程浮于表面根本无法落地，完全不符合初创企业的发展阶段。而头部已经拿到融资、开始规模化布局的企业，又往往停留在小作坊式的风险管控模式，无法适配多基地、多场景运营的风险管控需求，这种错配本身就是风险来源。

面对这些已经显现的风险缺口，行业应当如何建立适配低空经济发展的风险管理体系？答案其实藏在内部控制的四个原则里，核心就是要跳出“出事再补救”的单点思维，建立全链条的系统性风险管理机制。首先要落实全面性原则，推动风险管控覆盖从研发到运营的所有环节、所有参与主体，监管层面可以推动建立行业统一的风险信息共享平台，要求所有接入低空飞行网络的运营主体完成风险管控能力备案，解决中小主体能力不足的问题。其次要落实重要性原则，把信息安全、适航验证这类核心高风险领域放在风险管控的优先位置，要求新建低空飞行服务站必须符合信息安全防护标准，对eVTOL的适航验证明确极端工况测试的强制要求，从源头把风险挡在商业化之前。最后要坚持制衡性和适应性原则，一方面在跨主体的风险管控中建立权责清晰的制约机制，明确监管部门、运营企业、制造企业各自的风险责任，避免出了问题互相推诿；另一方面要根据不同规模、不同场景的市场主体制定差异化的风险管控标准，不要用统一要求“一刀切”，兼顾风险控制和运营效率。

2026年9月发布的CISSP最新风险管理研究指出，有效的风险管理不是阻碍创新，而是给创新托底。对于低空经济这个刚刚起步的万亿赛道来说，现在补上风险管控的一课，远比重演“先扩张后治理”的旧路径要成本更低。只有当系统性风险管控跟上了产业扩张的脚步，低空经济才能真正飞得稳、飞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