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枢纽

从资源基地到制造枢纽：中国产业升级的两种地方样本

当《中国制造2025》开启中国制造业“由大变强”的十年转型征程后，“制造枢纽”不再是东部沿海产业集群的专属标签，正在成为资源型城市、传统工业基地重构竞争优势的核心方向。从东北老工业基地沈阳的“四个中心一个枢纽”布局，到西南攀枝花从“百里钢城”到全球高端制造枢纽的跃迁，两种不同基因的工业城市，正在走出两条差异化的制造枢纽建设路径，也为全国制造业转型升级提供了可参照的现实样本。

很多人对“制造枢纽”的认知还停留在“大规模生产基地”的层面，但从国内两个代表性城市的实践来看，制造枢纽的核心早已脱离了“量的堆叠”，而是要成为产业链分工中的核心节点——既掌握关键材料、核心环节的不可替代供给能力，也能链接全球资源与市场，带动区域产业网络协同升级。沈阳作为老牌工业基地、攀枝花作为资源型城市，虽然起点不同，但对制造枢纽功能的探索，都印证了这一定位的核心价值。

作为全国先进制造业基地、首批国家新型工业化示范区，沈阳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就明确了“四个中心一个枢纽”的发展路径，将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国家先进制造中心”放在了核心位置。作为新中国工业的摇篮，沈阳沉淀了完整的重化工业配套体系、数十万产业技术工人队伍，航空、机床、机器人等高端装备产业的基础优势全国少有。如今沈阳提出的制造中心布局，本质就是要把传统的“全链条生产基地”，升级为东北先进制造的枢纽节点——依托自身的高端装备制造能力，整合东北地区的零部件配套、原材料供给资源，对接全国乃至全球的市场需求，改变过去东北制造业“散、弱、全”的格局，把沈阳打造为东北制造的核心聚合点。这种定位不是凭空提出的：近年来沈阳机器人产业集群营收突破千亿元，航空整机交付量占全国近四成，高端机床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30%，已经具备了成为枢纽的核心产业基础。

而在西南川滇交界处的攀枝花，则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制造枢纽建设路径。这座因钢设市的资源型城市，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标签一直是“百里钢城”，依托全球最富集的钒钛磁铁矿资源，为全国提供基础钢材。但到2023年，攀枝花钒钛产业产值首次超越钢铁产业，完成了产业结构的历史性翻转，也正式拉开了建设全球高端制造枢纽的序幕。

和沈阳依托原有工业体系升级不同，攀枝花的转型是从“卖资源”到“卖高端材料”的彻底转身。过去攀枝花输出的是铁矿石、粗钢，现在则已经实现了多个关键材料领域的全球领跑：建成了中国最大单体海绵钛工厂，海绵钛产能占全国22%，为国产大飞机、光伏产业提供核心原材料；实现“毫米级”高铁钢轨自主量产，高强度钒钛钢轨已经出口到东南亚、中亚等10多个国家，占国内高铁出口钢轨供应量的三成；率先普及5G远程智能采矿，资源开发的安全系数提高90%以上，单位开采成本下降18%；如今还在打造零碳新能源材料基地，钒电池储能材料的产能已经占到全国40%，成为新能源产业链上不可替代的核心节点。攀枝花副市长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过去攀枝花是“资源被别人加工”，现在我们要做“全球高端钒钛材料的供给枢纽”——这句话点出了资源型城市建设制造枢纽的核心逻辑：不再做产业链底端的资源提供者，而是跻身关键制造环节，成为全球产业链中掌握定价权与话语权的核心节点。

对比两座城市的路径，我们可以清晰看到制造枢纽建设的两个核心方向：对于老牌工业基地而言，制造枢纽的核心是“聚能”，就是从过去的大而全，转向核心环节做精做深，整合区域资源形成协同合力，成为带动区域制造升级的核心中枢，沈阳的布局正是契合了这一逻辑；而对于资源型城市而言，制造枢纽的核心是“升维”，就是从卖原材料到做高端制成品、关键材料，把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竞争优势，最终成为细分领域的全球核心供给节点，攀枝花的跃迁就是最好的例证。

放到《中国制造2025》的十年转型背景下来看，制造枢纽的兴起其实是中国制造业分工重构的必然结果。过去30年，中国制造业的发展逻辑是“东中部承接产业转移，沿海做出口加工，中西部提供原材料”，形成了梯度分工格局。但随着中国制造业向高端化升级，对关键材料、核心装备的自主可控需求越来越强，原来的原材料产地、传统工业基地，开始有机会依托自身禀赋成长为细分领域的枢纽节点：东北的装备、西南的材料，都能在新的产业链分工中找到自己的核心位置。这种变化不是对沿海制造集群的替代，而是中国制造业整体竞争力提升的补充——沿海做终端集成、做品牌市场，中西部做关键环节、做核心供给，形成多枢纽协同的产业网络，才能整体实现“由大变强”的转型目标。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制造枢纽建设目前还处在探索初期，两座城市也都面临各自的挑战：沈阳需要进一步破除体制机制障碍，释放民营制造主体的活力，把枢纽的辐射效应真正释放到东北全域；攀枝花则需要进一步延伸产业链，从材料供给向下游高端制造延伸，摆脱“一材独大”的结构风险。但不可否认的是，两座城市的实践已经证明，无论是传统工业基地还是资源型城市，都能通过找准定位、深耕细分领域，成长为特色鲜明的制造枢纽，这对于全国上百个同类城市而言，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启示。

2025年是《中国制造2025》战略实施的收官之年，也是“十五五”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开局之年，沈阳的布局和攀枝花的跃迁，恰好为下一个十年的制造业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制造枢纽不是少数一线城市的专利，而是每个有产业积淀、有资源禀赋的城市都可以争取的定位。当更多不同类型的城市成长为细分领域的制造枢纽，中国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才能真正建立在稳固、多元、自主可控的产业网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