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创新试验场

2024年12月19日，上海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博云路的浦软产业园内，一架搭载高压水枪的六旋翼无人机沿着园区12号楼外立面缓缓爬升，完成外墙清洁试飞后稳稳落回草坪起飞点——这不是航模表演，是上海浦软低空经济产业服务平台启动当天，12家入驻企业拿到的首张“园区内场景测试通行证”。

这一刻，浦东打造的全国首个城市核心区低空经济创新试验场，正式从政策文本落地到了芦苇荡边的产业园区里。不同于早年业内对“试验场”就是搞飞行表演、造新概念的误解，这个藏在上海软件产业核心区的试验场，从落地第一天就明确了自己的定位：它不是单一的试飞场地，也不是普通的产业园区，而是集技术验证、场景测试、合规孵化、生态聚合四位一体的低空经济实体创新平台，核心是解决行业从“技术可行”到“商业落地”卡脖子的最后一公里——解决低空飞行去哪儿飞、怎么测、怎么卖、怎么赚钱的真问题。

不是“空飞场”是“服务站”：9个功能模块搭起试验场骨架

走在浦软低空经济示范区里，你看不到大片闲置的空地，反而随处可见码满研发设备的厂房、能容纳100人同步实训的教室、覆盖12平方公里园区的低空通信基站。按照平台运营方梳理的9S功能体系，这个试验场的骨架清晰得超出很多外来参观者的预期： 第一个S是Site（专属试飞空域）：平台拿到了上海民航局和浦东新区政府批复的12平方公里城市低空测试空域，涵盖园区建筑、周边河道、城市道路三类典型城市场景，申请企业提前24小时在平台小程序报备即可起飞，不用走繁琐的跨部门审批流程，这是很多地方给不出的核心资源； 第二个S是Station（起降保障站点）：除了草坪固定起降点，园区还在3栋写字楼顶楼改造了垂直起降坪，配套自动充电、气象监测设备，满足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和物流无人机的常态化测试需求； 第三个S是Safety（安全监管系统）：平台搭建了低空空域动态管控平台，接入上海城空管的低空空域感知网，所有试飞飞行器实时在线，越界自动告警，解决城市低空试飞的安全痛点； 第四个S是Studio（技术研发共享中心）：共享价值千万的风洞测试台、动力系统检测设备，中小创业团队不用自己重资产投入，按小时付费就能完成核心部件测试； 第五个S是Standard（合规标准孵化）：联合民航华东管理局、上海交通大学航空航天学院，帮助企业完成适航验证流程梳理、申请民用无人机资质，解决很多创新产品“造得出来拿不到证”的问题； 第六个S是Scenario（多场景落地对接）：对接浦东新区城管、物业、物流、电力等领域需求，把测试后的产品直接推送进应用市场，比如这次试飞的清洁无人机，已经拿到了陆家嘴3栋摩天楼的季度测试订单； 第七个S是Service（资本政务对接）：浦东新区低空产业专项基金的前置评审点就设在平台，符合条件的项目3个工作日就能完成初步对接，工商注册、政策申请都有专人代办； 第八个S是School（产教融合实训）：和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合作开设低空无人机飞控师、运维师订单班，每年输出200名持证技术人员，解决行业人才缺口； 第九个S是Show（品牌展示对接）：定期举办低空经济场景应用展，对接全国的采购方和地方政府，帮企业打开市场。

和传统的航空产业园、通用机场试验场比，这个城市创新试验场的差异几乎是颠覆性的：传统试验场大多建在远郊，靠卖地或者收起降费生存，企业飞一次要跑几十公里，测试完还要自己找市场找资质；而这个试验场建在产业核心区，研发团队下楼就能试飞，测试完当场就能对接资本和订单，本质是一个“低空经济创业加速器”，而不是“飞行停车场”。

企业已经跑起来：从3D打印机体到仓库盘点，从昆山飞浦东只花40分钟

不是只有大飞机、载人飞行才叫低空经济，在浦东这个试验场里，已经落地的项目全是冲着赚钱去的。扎根浦东的远铸智能，是国内非金属高性能材料工业3D打印的头部企业，去年刚拿到数亿元B轮融资，这次他们带着专为低空飞行器定制的3D打印机身结构件入驻平台，技术负责人给我算了一笔账：传统的碳纤维机体开模要30万元，周期15天，用远铸的工业3D打印技术，小批量生产10台机体只要3天，成本不到开模的十分之一，现在已经给国内6家eVTOL创业公司供货，今年低空领域的订单预计能突破8000万元。

另一家入驻的浦东本土企业，则拿出了“风筝”系列仓库自动盘点无人机。国内电商保税仓一个1万平米的仓库，人工盘点要12个人花3天，用这款无人机搭载RFID扫描设备，2小时就能完成盘点，误差不到0.1%，现在已经拿到了外高桥保税区3个仓库的年度订单，单仓年服务费18万元。平台启动当天，企业就接到了5个长三角仓库的对接需求。

而在杨浦区复兴岛，距离浦软试验场不到20公里，另一个面向长三角城际低空交通的超级试验场已经成型。这里是高山健投集团打造的低空超级广场，作为产业生态构建者与平台型运营商，高山健投在这里布局了产教融合、产城融合、产业金融三大板块的低空产业综合体，其中核心的“工维安信陆地航母”起降保障中心，已经建成了华东地区首个面向城际低空飞行的综合保障站点，可以同时停靠8架eVTOL和20架物流无人机，提供加油充电、维保、旅客安检一站式服务。

我去年底在这里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一架从江苏昆山起飞的载人eVTOL验证机降落，算下来从昆山开发区起飞到复兴岛降落，全程飞行时间18分钟，加上从复兴岛接驳到浦东机场航站楼的地面交通，总耗时不到40分钟——而走地面交通走高速要至少一个半小时，高峰期要两个多小时。现在长三角低空载人示范项目已经联动了长三角19个区县市，复兴岛的站点已经完成了120多架次的验证飞行，预计2026年就能开通昆山—上海、嘉兴—上海的常态化城际低空通勤试点。

高山健投的运营负责人告诉我，他们这个“陆地航母”模式和普通通航机场完全不同：它不追求大跑道大停机坪，而是建在靠近城市核心区产业带的位置，面向工业维保、城际通勤、物流配送三类核心需求，提供起降、维保、合规、客源全链条服务，盈利模式不只是收起降费，还可以通过产业金融给入驻企业做供应链金融，通过产教融合培训收服务费，甚至可以和地方政府合作打包运营城市低空服务项目，本质是平台型运营，不是重资产持有。

算账：投资和盈利的逻辑，靠什么活得下去

很多人问，低空经济都是烧钱的，创新试验场怎么赚钱？我们不妨拿浦软和复兴岛两个案例算一笔账：

浦软试验场的起步投入，是浦东新区产业专项资金加浦软自有资金一共1.2亿元，主要用来改造空域、搭建监管平台、购置共享测试设备。它的盈利来源分四块：第一是入驻企业的租金，现在1.2万平米的孵化空间已经租出了70%，租金比普通产业园高15%，一年租金收入大概1200万元；第二是共享设备的使用费，风洞、检测设备对外收费是1200元/小时，平均每周有15次使用，一年下来大概100万元；第三是服务佣金，帮企业对接订单收取1%-3%的服务费，去年光是对接三个电力巡检项目就收了近20万元，今年预计能突破200万元；第四是基金投资收益，平台跟投了3家入驻的创业企业，占股都在5%以内，其中一家做电力巡检无人机的企业今年已经启动Pre-IPO轮，退出收益预计能覆盖三分之一的初始投资。

而高山健投的复兴岛低空超级广场，总投资12亿元，其中产城融合板块的产业综合体配套了部分商业和办公，通过销售和租赁能回收6成左右的投资，剩下的四块盈利：一是起降保障服务费，现在验证飞行阶段每架次收费2000元，常态化运营后客运每架次收5000元，物流每架次收500元，一旦开通10条城际航线，一年的服务费就能超过3000万元；二是维保服务，和国内三家eVTOL主机厂合作建区域维保中心，收取年度维保服务费，单架eVTOL年维保费用在15万-30万元，覆盖50架就是每年1000万元；三是产教融合培训，和上海民航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办低空运维培训中心，每个学员收费8000元，一年培训400人就是320万元，还能拿到地方政府的人才培训补贴；四是产业金融收益，旗下的产业基金专门投入驻的低空配套企业，已经投了2家做低空通信的企业，预计退出收益率能达到15%以上。

这种盈利模式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单纯靠卖地或者政府补贴输血，而是通过服务产业本身获得持续现金流。对于加盟合作方，现在两个平台的模式也很清晰：中小服务商可以加盟做区域起降点运营，只需要投入100万-200万元改造起降场地，接入平台的监管系统就能接单，平台负责对接订单和资质，分成比例是平台拿20%，运营方拿80%；零部件企业可以入驻共享研发中心，不用拿地建厂房，节省至少上千万元的初期投入；地方政府可以跟平台合作共建区域试验场，平台输出运营能力和生态资源，政府出空域和政策，收益按比例分成。

风口下的真问题：试验场要试的不只是技术，还有规则

现在业内都说2030年我国低空经济规模能到2万亿元，但走到落地一线就会发现，很多痛点不是企业自己能解决的，而创新试验场最大的价值，就是在现有框架下试出新的规则。

我在采访中听到最多的痛点，第一个就是空域开放的“最后一百米”：现在国家层面已经放开了低空域分类管理，但具体到城市里，测试一个新航线还是要跨多个部门审批，流程少则半个月多则几个月，很多创业公司拖不起。浦东试验场现在的做法，是把获批的固定空域提前划好，企业线上报备就能飞，相当于把审批前置，这个模式已经被民航华东局认可，正在总结经验向长三角推广。

第二个痛点是适航合规慢，很多创新型无人机产品，技术已经成熟了，但适航认证流程长、成本高，中小公司根本拿不到证。现在试验场和监管部门合作，创新了“试验即验证”的模式，企业在试验场的试飞数据可以直接作为适航认证的参考数据，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的认证周期，现在已经有2家企业通过这个模式拿到了民用无人机生产许可证。

第三个痛点是场景落地难，很多企业的产品技术没问题，但找不到真实场景测试，更拿不到订单。浦东现在的做法，是把政府端的城市管理需求优先放在试验场测试，比如城管部门的河道垃圾巡查、违建监测，电力部门的高压线巡检，都优先采购试验场企业的产品，相当于政府拿出真场景给企业做试验，现在已经有8款产品通过测试进入了常态化采购目录。

当然，现在试验场也面临不少发展中的问题：比如城市核心区的试飞噪音扰民问题，现在已经要求所有试飞飞行器都必须安装降噪设备，试飞时间也限制在工作日白天，本质上还是要靠技术进步解决；比如eVTOL的商业化运营成本还很高，现在一座充电站的成本就要几百万元，个人购买更是天方夜谭，只能先做城际共享通勤，慢慢摊薄成本；还有人才缺口，现在国内持证的低空飞控师、运维师不到1万人，远远满足不了产业发展需求，产教融合的模式还要慢慢跑，才能培养出符合市场需求的人才。

结语

12月19日启动当天，我在起飞坪边碰到了一家创业公司的创始人，他拿着笔记本电脑盯着无人机的飞行数据，跟我说了一句话：“之前我们都是在远郊的空地里飞，飞了半天不知道给哪儿用，现在下楼就能在真实的城市楼群里飞，飞完就能跟客户谈订单，这才叫真的试验场。”

是啊，低空经济不是飘在天上的概念，是要落到地上赚钱的生意。从张江的草坪起飞，到复兴岛的停机坪降落，再到长三角19个区县的城际航线，这个创新试验场试的不只是飞行器、不只是技术，更是低空经济从0到1的商业规则和生存逻辑。再过五年我们回头看，今天这些在芦苇荡边试飞的无人机，说不定就是改变未来城市出行和生产方式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