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监管体系

2026年3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中央空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十部门印发《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这份酝酿近两年的顶层设计文件，正式为我国低空经济监管体系的核心底座划出了清晰建设路线图：到2027年，满足产业安全发展需求的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基本建立；到2030年，低空经济领域标准总量将突破300项，形成结构优化、先进合理、国际兼容的完整标准体系，为产业发展筑牢安全与合规边界。这份文件出台的背后，是我国低空经济产业规模高速扩张后，监管体系从碎片化探索向系统化成型的关键转折——根据中国民航局2025年公开数据，我国低空经济核心产业规模已突破1.2万亿元，无人机运营主体超过1.8万家，年飞行量突破1000万小时，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适航验证进入最后攻坚阶段，深圳、海南、重庆等12个国家级低空经济示范区已经落地，产业创新速度远超预期，而与之匹配的监管规则体系，也正在经历从“先发展后规范”到“规范促发展”的深层调整。

我国低空经济监管体系的基本框架，脱胎于空域管理的多层级权责划分，当前已经形成了“中央统筹、行业分管、地方落地”的三元结构。根据2025年发布的《中国低空经济的管理体系：13个部门职能完整梳理》，中央统筹层面由国家空管委承担核心协调职能，作为国家空域最高协调机构，其核心权责包括制定国家空域改革战略、审批低空空域试点方案、协调军民航空域使用矛盾、监督全国低空经济运行——2024年海南三亚崖州湾科技城获批国家级全域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就是由国家空管委最终审批落地，该试点放开了三亚全辖区1800平方公里3000米以下低空域，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试点范围内已经累计完成低空旅游、无人机物流、eVTOL试飞等各类飞行超过12万架次，未发生一起重大安全事故，这套由国家空管委统筹协调军方、民航、地方政府的空域动态调整机制，已经成为全国可复制的试点经验。在中央统筹层面，除国家空管委外，国家发改委设立的低空经济发展司承担产业规划与统筹协调职能，交通运输部负责公路、铁路、水路与低空运输的网络联动衔接，多部门的权责边界已经完成首轮梳理。而在行业监管层面，中国民航局是低空飞行活动的核心行业监管主体，负责飞行资质审批、适航管理、机场与起降点建设备案、飞行安全监管等核心职能；市场监管总局承担低空经济装备产品质量、标准体系建设的统筹职能；应急管理部负责低空飞行活动的应急救援与安全事故处置；自然资源部、农业农村部、文旅部等则分别对应测绘植保、低空旅游等细分应用场景的行业管理，13个部门的职能划分已经从之前的权责交叉逐步转向清晰协同。

当前我国低空经济监管体系建设的核心痛点，集中在标准供给不足与协同监管效率偏低两个维度，这也是十部门联合出台标准体系建设指南的直接动因。中国标准化研究院无人机标准化研究所副研究员万福军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明确指出，我国低空经济已经初步形成贯穿技术研发、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的完整产业链，但新技术新产品新场景的爆发式增长，亟须建立统一的标准体系填补监管空白。此前数年，无人机行业的发展就曾凸显标准缺失的影响：2023年，深圳海关查获一批出口至东南亚的未合规民用无人机，这批产品未按照民航局要求接入无人机实名登记系统，也未设置电子围栏，在入境后发生多起闯入机场净空区的违规飞行事件，核心原因就是不同国家对无人机产品的安全标准不一致，而我国此前缺乏统一的出口产品标准指引，导致企业出口合规成本大幅上升。而在eVTOL领域，截至2025年底，我国已经有17款eVTOL机型进入适航审查阶段，其中亿航智能的EH216-S、沃兰特的WE20已经完成大部分适航验证科目，预计2027年左右将实现商业运营，但此前eVTOL的机场起降点建设、运维服务、人员培训等领域几乎没有统一标准，不同企业按照自身技术路线设计的起降点无法通用，导致城市低空运营网络的建设成本至少增加30%。亿航智能创始人胡华智在2025年中国低空经济大会上就公开表示，统一标准的缺失，已经成为制约eVTOL商业化落地的核心瓶颈，一个统一的国家标准，能帮助全行业每年节省至少数十亿元的重复建设成本。协同监管效率偏低的问题，在跨区域低空飞行活动中体现得尤为明显，此前一名低空飞行爱好者从广东惠州起飞，计划前往福建厦门进行越野飞行，需要分别向南方战区空军、民航中南管理局、东部战区空军、民航华东管理局分别提出申请，整个审批流程耗时超过7天，而实际飞行时间仅为2小时，繁琐的跨区域审批极大抑制了低空通航的运营效率，核心原因就是不同部门、不同区域的监管数据尚未打通，动态空域管理的协同机制尚未成型。

《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的出台，实际上为监管体系搭建了清晰的四梁八柱，明确了标准供给的优先级顺序，也为后续监管规则的细化提供了依据。按照指南的划分，未来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将覆盖基础与安全、装备制造、基础设施、运营服务、管理支撑五大领域，其中安全类标准被放在了首要位置，这契合了监管体系“安全为基”的核心原则——当前我国每年发生的民用无人机违规飞行事件超过2000起，对民航运输安全的威胁始终存在，因此指南将无人机电子围栏技术标准、低空飞行身份识别标准、应急迫降标准等安全类标准列为首批优先制定项目，要求在2027年前完成全部核心安全标准的发布实施。以无人机身份识别标准为例，目前我国民用无人机实行实名登记制度，但登记信息仅存储在民航局的管理系统中，地面管控设备无法实时识别违规飞行无人机的身份信息，新的统一标准实施后，所有起飞重量超过250克的民用无人机都必须加载统一格式的电子识别芯片，地面管控设备可以在数秒内获取无人机的登记信息、所有者信息、飞行计划信息，大幅提升违规飞行的处置效率。在装备制造领域，指南明确将eVTOL的整机安全标准、动力电池系统安全标准、人员救援系统标准列为核心制定项目，填补当前新型低空装备的标准空白；在基础设施领域，将重点制定城市低空起降点的建设标准、通信导航监视基础设施建设标准、低空飞行大数据平台建设标准，解决当前不同企业建设的基础设施无法互通的问题；在运营服务领域，将重点制定无人机物流配送、低空旅游、城市应急救援、eVTOL城市运营等细分场景的服务标准与人员资质标准。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已经有37项低空经济领域国家标准完成立项，其中12项已经完成征求意见，预计2026年底前将正式发布，亿航智能、大疆创新、沃兰特等龙头企业都深度参与了标准的制定工作，大疆创新作为全球最大的民用无人机企业，主导了民用无人机电子围栏技术国家标准的起草，其已经在全球交付的超过300万台民用无人机中提前预设了符合标准要求的电子围栏功能，新标准实施后仅需要通过软件升级即可满足合规要求，大幅降低了企业的合规成本。

地方层面的监管创新探索，正在为全国层面的监管体系完善提供鲜活的实践样本，深圳作为我国首个获批的国家级低空经济示范区，已经形成了一套适配产业创新发展的分级分类监管框架。2024年，深圳出台全国首部地方性低空经济法规《深圳经济特区低空经济产业促进条例》，在全国率先建立了“分类开放、动态调整”的低空空域监管机制，将全市域低空划分为管控空域、报备空域、开放空域三个类别，对于重量小于7公斤、飞行高度低于120米的微型无人机，在报备空域内飞行仅需要提前通过平台报备，不需要单独审批，极大提升了小型无人机作业的效率。根据深圳市低空经济产业协会2025年统计数据，分类监管机制实施后，深圳全市无人机作业的审批效率提升了80%以上，全市无人机物流、城市巡检等作业飞行量同比增长了147%，深圳顺丰无人机已经在龙岗、坪山等区域实现了常态化山区物流配送，日均飞行超过200架次，全程仅需要通过深圳市低空飞行服务平台完成一键报备，平均报备时间不超过1分钟。深圳还在全国率先建立了统一的低空飞行服务平台，打通了民航、空管、公安、应急等多个部门的监管数据，实现了所有低空飞行活动的实时监控、动态调度、异常报警，2025年全年平台累计处置违规飞行告警超过1200起，其中90%以上都在5分钟内完成处置，没有发生一起影响民航运输安全的重大事件。海南三亚的全域低空空域试点，则探索出了一套军民融合的空域动态协调机制，由军方、民航、地方政府共同成立低空空域协调中心，每天根据军民飞行计划动态调整开放空域范围，对于常态化的低空旅游飞行，可以提前一周核发批量飞行许可，不需要每次飞行单独申请，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三亚低空旅游已经开通了12条固定航线，累计接待游客超过18万人次，同比增长210%，未发生一起安全事故，这套动态协调机制已经被推广到重庆、成都等多个试点地区。

站在2030年的时间节点往前看，我国低空经济监管体系还需要在三个层面持续完善，才能适配未来超过5万亿元的产业规模增长空间。首先是监管数字化能力建设，低空经济的运行高度依赖数据协同，未来数千万架低空飞行器同时运行，必须建立全国统一的低空飞行大数据监管平台，打通军方、民航、公安、地方等各个部门的数据壁垒，实现全区域、全时段的动态监管，当前深圳、海南的地方平台已经完成试点，未来如何实现全国层面的互联互通，是监管体系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其次是适航监管能力的创新，eVTOL等新型低空装备采用了大量新的技术路线，与传统固定翼通航飞机的技术特征差异很大，传统适航监管流程如何优化，既保障安全，又不抑制创新，是摆在监管部门面前的现实问题，当前中国民航局已经出台了eVTOL适航审定的特殊程序，未来还需要根据技术发展持续优化，形成适配新型装备的适航监管体系。最后是监管与产业创新的协同机制，低空经济的技术迭代速度远快于传统航空产业，新技术新场景不断涌现，监管规则不可能一成不变，需要建立常态化的“监管沙盒”机制，允许地方和企业在可控范围内开展创新试点，总结经验后再上升为统一的监管规则，深圳近年来已经对无人机物流、eVTOL运营等多个新场景开展了监管沙盒试点，形成了可复制的经验，未来这套机制可以向全国推广，让监管体系始终跟得上产业创新的速度。

从2010年我国低空空域开放改革启动，到2026年十部门出台标准体系建设指南，我国低空经济监管体系用了16年时间，从最初的框架探索逐步走向系统化成型，当前300余项标准的建设目标，不仅仅是给产业“立规矩”，更是给创新松绑，给发展托底。随着监管体系的逐步完善，我国低空经济将进入合规化、规模化发展的新阶段，未来不仅会形成全球规模最大的低空经济市场，也将为全球低空经济的监管体系建设提供中国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