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O无人机国际标准

当全球低空经济的市场规模在2024年突破1.2万亿美元，无人机作为产业落地最成熟的细分赛道，却始终被一个核心矛盾困住：一边是中国无人机制造占全球70%以上产能、美团、极飞等中国企业的物流、植保无人机已经在全球十几个国家完成商业化落地，另一边是不同国家、不同企业的感知避障技术路线完全割裂，没有统一的安全规范，一架从深圳盐田港发出的物流无人机，到了欧盟无法通过空域准入审核，到了日本不能进入城市核心区运营，安全标准的鸿沟已经成为产业扩张的最大桎梏。2025年5月，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正式发布ISO 15964《无人机感知与避障系统》国际标准，打破了这一僵局——而这一项填补全球空白的标准，牵头编制的中方团队来自深圳的美团无人机和中国航空综合技术研究所，这也是中国企业首次在无人机核心安全领域主导制定国际标准，其背后是中国低空产业从“产品出海”到“标准出海”的逻辑转折。

梳理无人机国际标准化的进程就会发现，全球无人机产业的标准话语权长期集中在欧美手中。ISO旗下负责无人机系统标准化的技术委员会是ISO/TC 20（航空与航天器技术委员会）下的SC 16分技术委员会，该秘书处长期设在美国国家标准学会（ANSI），截至2024年底，SC 16发布的12项现行无人机国际标准中，8项由欧美企业和机构主导编制，内容多集中在系统定义、适航基础框架等领域，对于感知与避障这个直接决定城市低空运行安全的核心环节，始终没有形成统一规范。

这种空白不是偶然，而是产业发展阶段差异带来的必然。过去十年，全球无人机产业的核心需求是消费级航拍，行业应用集中在偏远地区的植保、测绘，感知避障只是作为产品的附加功能，没有强制统一要求。但近几年，城市低空物流、城市通勤无人机等场景快速落地，仅中国2024年城市无人机配送订单就突破了1亿单，仅美团无人机就在深圳、上海、杭州等8个城市开通了常态化配送航线，在深圳的商圈配送范围已经覆盖了南山核心区100多个社区，单日配送订单突破2万单——大规模的城市低空运行，对无人机的避障安全性提出了强制要求：不同企业的无人机，在同一个低空空域飞行，必须满足统一的障碍物探测距离、避障响应速度、极端天气适应性标准，否则随时可能发生碰撞事故，对地面人员安全造成威胁。

在ISO 15964发布之前，全球没有统一标准，各国只能各自为政：欧盟对感知避障的障碍物分辨率要求采用企业自证标准，日本要求进入城市空域的无人机必须满足120米以上的探测距离，美国则将探测要求下放给空域管理方自行制定，这种碎片化规则直接推高了中国无人机企业出海的成本。美团无人机团队在2021年启动日本城市配送试点时就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当时美团针对中国空域测试的感知避障方案，满足中国民航的相关要求，但不满足日本东京都空域管理部门提出的雨天探测性能要求，不得不重新调整算法、做了12轮飞行测试，前后耗时9个月才获得准入，仅此一项就增加了近2000万人民币的研发成本。

正是基于这样的产业痛点，2019年，美团无人机联合中国航空综合技术研究所，向ISO提出了制定无人机感知与避障系统国际标准的立项申请，2021年正式获批立项，随后联合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等日方机构共同牵头，历时4年完成了草案编制、投票表决，最终在2025年5月正式发布。据参与编制的美团无人机标准负责人介绍，整个编制过程先后收到了来自11个国家的320多条修改意见，核心争议就集中在性能指标的设定上：欧美企业主张降低低能见度环境下的探测要求，迎合中小厂商的成本控制需求，而中方团队基于在中国国内近10万小时的城市低空运行数据，坚持将小雨环境下的探测分辨率、响应速度设定在较高的安全级别——最终，中方团队拿出的深圳南山商圈3年运行数据：美团无人机按照该标准生产的避障系统，成功规避了1200多起突发障碍物入侵，包括风筝、临时施工吊塔、鸟类等，规避成功率达到100%，用真实运行数据说服了各国专家，最终标准的核心指标采纳了中方方案。

深圳作为全球无人机产业的聚集地，能诞生这样一个主导国际标准的企业，不是偶然。公开数据显示，深圳无人机企业数量超过1300家，2024年深圳无人机产业产值突破1800亿元，出口额超过800亿元，占全国无人机出口总量的90%以上，从消费级到工业级、物流级无人机，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仅低空物流领域，就有顺丰、美团、京东等多家企业完成了规模化试点，积累了全球最多的城市低空运行数据。而深圳近年也在推动低空经济标准建设上打出了组合拳，提出了“三个全国率先”：率先出台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方案，率先启动地方标准研制，率先推动企业牵头国际标准制定，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深圳已经发布了23项无人机领域地方标准，培育了11项团体标准，其中3项已经成功转化为国际标准提案。

美团主导ISO 15964的落地，给中国无人机产业带来的变化已经开始显现。就在标准发布后不到一个月，2025年6月，美团无人机和日本乐天集团达成了东京城市配送的合作协议，按照新发布的ISO 15964标准生产的新一代避障系统，直接通过了日本民航部门的空域准入审核，不需要再做额外的适应性测试，准入周期从过去的平均10个月压缩到了2个月，研发成本降低了60%以上。而对于国内的中小无人机企业来说，这个标准同样降低了出海门槛：过去中小企业想要出口城市运行无人机，每个目标市场都要做一次标准适配，成本很高，现在只要符合ISO 15964标准，就可以直接进入全球大部分国家的空域，相当于拿到了一张全球通行证。

从产业格局的角度看，这一次标准突破，也改变了全球无人机产业的话语权结构。长期以来，全球无人机产业的分工是：中国做产能、做应用，欧美做标准、做规则，中国企业只能按照欧美制定的规则生产，利润大部分被标准制定方拿走。而现在，中国企业在核心安全领域制定了国际标准，意味着中国的产业实践经验开始转化为全球规则。中国航空综合技术研究所的标准专家统计，2018年之前，中国主导制定的无人机国际标准数量为0，2018到2024年，中国主导了3项无人机国际标准，全部集中在应用层，而这次ISO 15964是第一次进入核心安全层，其标志性意义远大于标准本身。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中国无人机产业在国际标准化领域依然面临不少挑战。目前ISO/TC 20/SC 16的秘书处依然设在ANSI，主席职位也由欧美专家担任，截至2025年上半年，SC 16在研的17项无人机国际标准中，由中国主导的只有3项，大部分核心议题的主导权依然在欧美手中。而且，ISO标准本身是推荐性标准，不是强制标准，要转化为各国的国内标准，还需要很长的过程，比如欧盟目前正在修订的无人机适航规则，虽然已经将ISO 15964纳入参考，但还没有正式转化为强制要求，这个过程可能需要3到5年的时间。

面向未来，无人机国际标准化的进程会明显加快，核心驱动力就是全球低空经济的商业化落地。根据国际民航组织的预测，到2030年，全球城市低空无人机运行架次会突破1000万架次，城市低空物流的市场规模会突破5000亿美元，这么大规模的运行，必须有统一的标准支撑，否则空域安全无法保障。接下来，几个核心领域会成为标准竞争的焦点：第一个是无人机联网通信标准，不同企业的无人机要和低空城市空域管理系统对接，必须有统一的通信协议；第二个是无人机电池和充电标准，大规模运营需要统一的换电、充电接口规范；第三个是无人机事故责任认定标准，不同企业的无人机发生碰撞，要根据统一的标准判定责任。对于中国企业来说，这些领域都有很大的话语权空间，因为中国有全球最大的应用市场，最多的运行数据，这些都是制定标准的核心筹码——谁的产业实践走在前面，谁就有资格制定规则。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ISO 15964的发布，其实是中国低空经济标准出海的一个起点。过去中国的制造业出海，走的是“产品出海-资本出海-标准出海”的路径，家电、通信都是这样，无人机产业也在遵循这个逻辑。深圳特区报在2025年5月13日的评论中就提到，这次标准发布，是深圳“以标准走出去带动产业冲出去”的标志性成果。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低空经济企业，从卖产品转向输出规则，这不仅能提高中国企业的利润率，也能推动全球低空经济的规范化发展，毕竟，一个安全、统一的规则体系，对所有市场参与者都是有利的。

回到2025年5月9日深圳特区报发布那篇消息的那天，很多业内人士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件的分量，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标准发布。但半年之后再看，这个标准的发布，其实打开了一个新的时代：全球无人机产业从各自为战的野蛮生长，进入了统一规则的规范化发展阶段，而中国企业，第一次站在了核心规则制定的中心。对于正在快速发展的低空经济来说，标准就是基础设施，有了统一的标准，产业才能走得更远，而这一次，中国抓住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