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教融合

当低空经济作为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进入规模化发展落地期，产业规模扩张与核心人才缺口的矛盾正在成为制约行业增长的核心瓶颈。根据《低空经济发展行动计划（2024-2028年）》预测，到2028年我国低空经济核心产业规模将突破1万亿元，带动相关产业规模超过5万亿元，对应核心技能人才缺口将超过60万人。面对兼具航空技术、智能制造、运营服务多重属性的复合型人才需求，传统院校培养体系与企业岗位需求的错配问题愈发凸显，而产教融合正在成为破解这一痛点的核心路径，多地的先行实践已经勾勒出低空经济领域产教融合的新形态雏形。

2024年以来，全国多地依托先进制造业集群和低空经济示范园区启动了一批专项产教融合项目，其中长三角作为我国民用无人机、eVTOL研发制造的核心聚集区，已经形成了政校企协同的成熟落地模式。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作为全国首个国家级经开区，聚集了极飞科技（宁波）智能制造基地、诺德股份无人机电池生产基地、天鹰兄弟智能植保无人机装配中心等37家低空经济核心配套企业，2024年全区低空制造产业营收突破128亿元，对一线飞控工程师、装备调试技师、无人机运维人员的年需求超过2100人，而本地院校传统航空类专业每年仅能输送不足400名符合岗位要求的毕业生，供需缺口超过80%。2023年10月，由宁波经开区管委会牵头，宁波职业技术学院、宁波工程学院联合区内32家低空领域企业共同发起成立宁波经开区低空产教联合体，按照教育部推广的“政校企协同”框架构建运行机制，成立两年多来已经形成了可复制的经验模式，2025年12月4日，该模式被列入教育部简报〔2025〕第49期向全国推广。

宁波经开区产教联合体的核心突破在于打破了传统校企合作中“学校出题、企业配合”的倒置逻辑，将产业需求真正放在了资源配置的核心位置。联合体成立之初就建立了“季度需求对接会”机制，由每家企业根据年度产能扩张计划、技术迭代方向提出明确的岗位需求清单，包括岗位名称、技能要求、招聘数量、薪资区间四大核心要素，再由联合体理事会协调院校调整培养方案。极飞科技宁波基地2024年启动植保无人机产能扩张计划，提出需要120名掌握多旋翼无人机装调、农田航测规划技能的一线技师，传统航空机电专业的培养方案中，航电理论占比超过60%，实践操作课时不足20%，无法满足企业3个月就能顶岗的需求。针对这一需求，宁波职业技术学院联合极飞科技共同开发了《植保无人机装调与应用》专属核心课程，将企业的工位标准、调试手册直接转化为教学内容，企业安排17名资深技师担任驻校实训导师，在学校建成的极飞专属实训车间完成120课时的实操训练后，学员直接进入企业顶岗，考核通过率达到92%，较传统培养模式的65%提升了27个百分点。为了保障合作的长期稳定，宁波市通过财政专项拨款为联合体提供每年1200万元的运行经费，同时对参与订单培养的企业按照每人5000元的标准给予培训补贴，对符合条件的产教融合项目给予最高2000万元的贴息贷款，从体制机制层面打消了企业的短期成本顾虑。

这种“需求倒推培养”的逻辑在温州湾新区产教联合体得到了进一步深化。2025年3月，温州湾新区产教联合体第一次理事会上，新区管委会主要负责人明确提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的承诺，针对此前温州湾新区引进多家高校研究院却因机制衔接不畅、利益分配不清导致合作难以持续的历史问题，新区直接将低空产业人才培养纳入园区公共服务配套体系，把原本用于企业招聘补贴的1.2亿元财政预算调整为产教融合专项基金，用于实训基地建设、师资培养和学生实习补贴。温州湾新区是我国中小型消费级无人机的核心出口基地，聚集了大疆创新核心供应商领鹏电子、翼航智能等42家低空配套企业，2024年全区低空产业出口额突破27亿美元，对无人机结构设计、嵌入式开发、跨境售后运维的技能人才年需求超过2800人。依托温州职业技术学院的场地资源，联合体由11家龙头企业共同出资建成了占地120亩的温州湾低空产教融合实训中心，其中大疆创新牵头搭建了消费级无人机整机测试实训平台，领鹏电子投入价值1800万元的碳纤维成型加工设备用于结构件加工实训，所有实训设备全部按照企业量产车间的标准配置，学员在实训中心完成的作业直接可以作为企业的试制零部件进入供应链，实现了“实训即生产、毕业即就业”的衔接。截至2025年11月，该实训中心已经累计培养1263名符合企业需求的技能人才，就业率达到98%，其中83%的学员直接留在温州湾新区就业，企业的新员工培训周期从原来的45天缩短到12天，人均培训成本降低了62%。

作为我国航空航天产业的传统基地，陕西省在推进低空经济产教融合过程中，依托原有的航空教育资源形成了差异化的发展路径。2025年12月17日，陕西省深化产教融合的经验被列入教育部简报〔2025〕第57期，其核心经验就是围绕区域现代化产业体系调整优化专业结构，淘汰落后专业，对接低空经济新兴需求。陕西现有西北工业大学、西安航空学院、西安航空职业技术学院等12所开设航空类专业的院校，传统专业主要面向军用航空、民航运输领域，针对低空经济的eVTOL整机设计、低空运营管控、无人机行业应用等新兴专业设置几乎为空白。2023年以来，陕西省教育厅联合省发改委、省工信厅启动了航空类专业调整计划，累计停办了发动机维修、民航乘务等11个供需脱节的传统专业，新增设了低空航行与运营、eVTOL结构制造、无人机系统集成等17个新专业，累计投入3.2亿元专项资金用于新专业实训基地建设。位于西安阎良国家航空高技术产业基地的西安航空职业技术学院，联合西安飞机工业集团、沃兰特航空共同建设了陕西省首个eVTOL产教融合实训基地，沃兰特有20余名研发工程师常驻基地参与教学，将正在研发中的eVTOL型号的部分测试环节拆解为教学项目，学员参与项目开发的过程就是完成学业考核的过程，2024届首届eVTOL制造方向的45名毕业生，在毕业前全部被沃兰特航空、西飞集团等企业提前预定，平均起薪较传统航空专业毕业生高出32%。针对陕西县域低空经济发展对农林植保、测绘巡检人才的需求，陕西省还推动产教融合资源向县域下沉，在延安、汉中、榆林等农业、能源主产区，由地方政府牵头组织县域无人机应用企业与西安的院校合作开设县域订单班，2024年以来累计为县域培养了317名本地化的无人机应用人才，满足了全国首个低空经济示范省陕西榆林对低空测绘、巡检人才的本地化需求。

从三地的实践可以看出，当前我国低空经济产教融合已经从过去的校企“一对一”松散合作，转向了依托产业集群的联合体深度融合，实现了从“相加”到“互融”的系统性转变，但行业整体仍然面临诸多待解的堵点。首先是利益分配机制的不清晰，很多中小低空企业没有足够的能力投入实训基地建设和师资培养，而龙头企业投入资源培养的人才容易被其他企业挖走，存在“为他人做嫁衣”的顾虑。宁波经开区的解决方案是建立了“人才培养成本共摊机制”，所有进入联合体的企业按照招收毕业生的数量向联合体缴纳一定的培养经费，再统一用于实训基地的维护和师资报酬，多招多缴、少招少缴，一定程度上平衡了不同规模企业的利益。其次是师资队伍的衔接问题，院校的专业教师普遍缺乏低空产业的一线实践经验，而企业的工程师又缺乏教学经验，很多合作中出现了“工程师讲不清，教师听不懂”的问题。温州湾新区产教联合体建立了“双向双聘”机制，要求院校专业教师每年必须进入企业顶岗实践不少于3个月，实践考核合格才能晋升职称，同时要求企业的兼职教师必须完成不少于40课时的教学能力培训，考核合格后颁发联合体的兼职教师资格证，从制度层面保障了教学质量。截至2025年11月，温州湾已经有87名院校教师完成企业顶岗实践，62名企业技术人员获得了兼职教师资格，形成了稳定的双师队伍。

更深层次的变革发生在人才评价体系层面。传统的职业教育评价以院校的学历证书、课程考试为核心，无法反映企业真实的岗位能力要求，而产教融合推动评价体系从“学校评价”转向“校企双评价”。宁波经开区产教联合体在全国率先试点了“岗位能力等级证书+学历证书”双证毕业制度，所有订单班学员必须通过企业组织的岗位技能考核，获得企业颁发的岗位能力等级证书才能毕业，极飞科技等龙头企业直接将证书等级与入职后的薪资挂钩，获得A级证书的学员起薪直接上浮15%，极大激发了学员的学习积极性。2024年，宁波经开区低空订单班学员的企业考核通过率达到89%，较2023年提升了16个百分点，企业对人才的满意度从72%提升到94%。

从全国范围来看，低空经济产教融合仍然处于早期探索阶段，未来需要进一步从政策层面完善支撑体系。一方面，需要加大对产教融合项目的金融支持，目前已经有部分地方试点了产教融合专项债券，用于支持公共实训基地建设，未来可以推广到全国的低空经济示范园区。另一方面，需要推动院校进一步下放专业设置自主权，让院校能够根据产业需求快速调整专业方向，避免冗长的审批流程错过产业发展窗口。从宁波、温州、陕西的实践来看，产教融合不是简单的“学校建专业、企业找员工”，而是要构建一个涵盖政府、院校、企业、学生多方共赢的生态，政府负责政策支持和公共服务配套，企业提供真实需求和实践资源，院校负责组织教学和培养，最终实现产业发展和人才培养的同频共振。随着2025年全国低空经济示范园区认定工作启动，越来越多的区域将把产教融合作为低空经济发展的核心支撑，未来3-5年，随着一批成熟的产教融合模式落地，我国低空经济的人才缺口将逐步得到缓解，产教融合也将成为低空经济产业生态的核心组成部分，为产业的持续健康增长提供坚实的人才保障。（全文387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