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维修技术标准不统一

2024年4月，全国低空经济标准化技术委员会（SAC/TC 683）在广东广州正式获批成立，这个涵盖了低空经济全产业链标准制定的国家级机构，将后端维保维修板块的规范化建设列为首批重点推进方向。消息发布当天，深圳大疆创新位于深圳南山区的全球最大官方授权维修中心里，负责技术标准统筹的工程师李铭刚处理完一起特殊的报修：一台在新疆参与电力巡检任务的多旋翼无人机，当地第三方维修机构按照自己的维修规范更换了非原厂的植保电机，调试后的静参数符合地方制定的民用无人机检修规范，但飞至作业高度800米遇到零下5度低温环境时，电机扭矩输出骤降30%，最终因动力不足迫降损毁。“这已经是我们今年接到的第17起因跨区域维修标准不统一导致的飞行安全事故了，”李铭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地方标准管不了行业应用，原厂标准不被第三方维修认可，这样的矛盾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作为低空经济中增长最快的细分赛道，我国无人机产业已经连续多年保持全球领先地位。根据中国民航局2023年发布的《中国民用无人机行业发展报告》，截至2023年底，我国实名登记无人机数量达到116万架，全年完成合规飞行超过1300万小时，其中行业应用无人机占比超过62%，电力巡检、物流配送、农林植保等领域的无人机保有量年增速超过40%。与高速增长的保有量对应的，是快速扩张的维修市场：艾瑞咨询2024年1月发布的研究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无人机维修市场规模达到47.2亿元，预计2026年将突破150亿元，复合增速超过47%。但在市场快速扩容的背后，维修技术标准不统一的痛点，已经成为制约行业健康发展的隐形瓶颈。

这种标准混乱带来的影响，首先体现在跨区域作业的行业无人机领域。国内最早一批布局无人机电力巡检的超高压输电公司，常年在全国26个省份开展特高压线路巡检作业，仅南方区域就拥有近1200架巡检无人机，每年需要完成中修以上维修超过1100台次。该公司负责无人机运维的技术负责人向记者透露，2022年夏天，他们安排一台完成云南山区巡检的M300 RTK无人机送到贵州当地一家具备维修资质的第三方机构检修，该机构按照贵州省2021年发布的《民用小型无人机维修地方标准》，对故障的图传模块进行了焊接修复，修复后的图传传输延迟指标符合地方标准要求的≤200ms，但是按照超高压输电公司企业标准，巡检无人机图传延迟必须控制在≤80ms才能保障800米以上高空线路的精准观测。“维修机构说他们符合地方规范，我们用不了，来回折腾耽误了两周工期，那段时间正值迎峰度夏保供电，线路缺检一天都可能出大问题，最后我们自己重新派工程师飞过去重新修，前后多花了近12万元成本。”

这样的标准冲突并非个例。截至国家级低空经济标委会成立之前，我国仅有广东、贵州、江苏、四川四个省份出台了省级层面的无人机维修技术规范，不同省份针对同一指标的要求差异最高能达到一倍以上。以多旋翼无人机电机动平衡偏差要求为例，江苏省地方标准要求偏差不超过0.02g·mm，广东省标准放宽到0.05g·mm，而西南多山地区的贵州则将要求调整为0.08g·mm，这种差异是基于不同区域主流应用场景制定的，但对于跨区域流动作业的无人机来说，就成了无所适从的大问题。更关键的是，全国超过2/3的省份至今没有出台任何地方性维修规范，大量第三方维修机构只能按照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作业，故障判定全靠师傅经验，更换配件没有统一规范，甚至有不少小机构用翻新电池冒充全新原厂电池牟利，用户维权时连判定责任的统一标准都找不到。

2023年11月，中国民航大学通用航空学院对国内127家注册无人机维修机构做了一次抽样调研，调研结果收录在《通用航空器维修专业论文-无人机维修技术标准体系构建》一文中，数据显示，仅有18.1%的机构采用了统一的维修技术标准，其中12.6%采用整机企业制定的原厂标准，仅有5.5%的机构采用地方发布的规范标准；剩下超过80%的机构没有固定技术标准，维修流程和质量判定完全依靠技师经验。调研同时发现，因为标准不统一，国内无人机维修后的故障率高达19.3%，是民航固定翼通用航空器维修后故障率的7.2倍，其中超过6成故障是因为故障判定标准不清晰、维修工艺不统一导致的。

在消费级无人机市场，标准不统一带来的是消费者权益受损，以及正规维修市场被挤压。深圳福田区的消费者王磊2023年10月在当地一家第三方维修店更换了自己航拍用Mini 3 Pro的电池，维修店收费280元，告诉他更换的是原厂全新电池，符合安全标准，结果使用3个月后，电池在充电时发生鼓包，差点引发火灾。王磊后来找到大疆官方售后检测，发现这块电池是回收旧电池换了保护壳重新封装的，容量只有原厂电池的60%，也不符合电池安全检测标准。但当王磊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时，发现目前针对消费级无人机第三方维修，没有统一的电池更换技术标准，只能靠双方协商解决，最终花费了一个多月才拿到赔偿。

大疆创新提供给记者的数据显示，2023年大疆官方维修渠道处理的第三方返修设备中，超过72%存在不符合原厂维修规范的问题，其中常见的包括使用非合规配件、静电防护不到位导致飞控主板损坏、校准参数不符合飞行要求等，这些不规范维修不仅导致设备提前报废，还给飞行安全带来隐患。更让正规维修企业为难的是，大量第三方维修机构靠着低标准、低成本打价格战，原厂标准维修价格比非正规维修高出30%-50%，不少消费者图便宜选择非正规维修，出了问题反而认为官方维修“故意赚黑心钱”，整个正规维修市场的拓展都受到影响。

事实上，行业也已经开始自发探索破局路径。2023年8月，由超高压输电公司南方分公司牵头制定的IEEE P2875《多旋翼电力巡检无人机维护与维修技术标准》正式对外发布，这是全球范围内首个发布的无人机维修领域国际标准，内容覆盖了无人机本体、动力系统、电池系统、任务载荷等关键模块的日常维护与专业检修流程，明确了不同等级维修的技术指标、人员资质要求，还附上了17类常见故障的诊断与处置指南。该标准第一起草人、超高压输电公司南方无人机运维中心主任张弘告诉记者，之所以要牵头制定这个标准，就是因为之前吃够了标准不统一的亏：“我们有上千架无人机在全国各地跑，每个地方维修的标准不一样，之前出过三次因为维修质量不达标导致无人机掉在高速公路上的险情，万幸没有伤人，但这个问题不解决，整个电力巡检无人机的应用都推广不开。”

这份国际标准发布后，已经被国内17家省级电力运维企业采用，根据超高压输电公司内部统计，采用该标准后，维修后的无人机飞行故障率从之前的16.2%降到了2.1%，跨区域维修的合规率从不到30%提升到了100%，每年因为标准不一致产生的重复维修成本减少超过2300万元。“这个标准填补了国际上无人机维保标准的空白，也给国内其他行业应用无人机的维修标准制定提供了参考框架，但它毕竟只是针对电力巡检多旋翼无人机的细分标准，覆盖范围还不够广，没法解决全行业的问题。”张弘说。

除了龙头企业牵头制定细分领域标准，国内一些产业聚集区也在尝试推进区域统一标准。2023年，珠三角无人机产业联盟出台了《珠三角消费级无人机维修统一技术指引》，尝试统一珠三角地区第三方维修机构的核心指标要求，参与试点的32家维修机构数据显示，推行统一指引后，维修后的返修率从21.3%降到了7.8%，消费者满意度提升了42个百分点。但联盟负责人也坦言，这个指引只是团体标准，不具备强制约束力，很多小型维修机构为了控制成本不愿意执行，而且出了珠三角，这个标准就不被认可，还是解决不了跨区域的问题。

从全球范围来看，无人机维修技术标准的研发都还处于起步阶段，美国、欧盟等无人机产业发达的地区，目前也只有针对大型无人航空器的适航维修标准，针对占市场绝大多数的中小型民用无人机，同样没有统一的维修技术规范。中国航空学会低空经济分会秘书长、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通用航空研究中心主任王鸣远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无人机维修标准统一难，本质上是由无人机产业本身的特点决定的：“无人机分类太复杂了，从几百克的消费级航拍无人机，到几吨重的大型货运无人机，应用场景从娱乐航拍到电力巡检、物流、应急救援，不同类型不同场景对维修的要求天差地别，很难用一个标准包打天下，再加上这几年技术迭代太快，电池、飞控、动力系统几乎每年都在更新，标准制定跟不上技术迭代的速度，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统一标准出不来的原因。”

另外一个深层矛盾，就是不同市场主体的利益协调问题。整机制造企业掌握核心技术，希望维修市场尽量采用原厂标准，保障品牌口碑和飞行安全，但第三方维修行业认为原厂标准要求太高，很多非核心部件不需要用原厂配件，抬高了维修成本，消费者也承担不起；行业用户希望针对自己的应用场景制定专属标准，通用标准满足不了安全要求，而消费级市场希望标准尽量宽松，降低维修价格。不同主体的诉求不一样，协调起来难度很大，之前几次行业层面牵头制定统一标准的尝试，都因为分歧太大没能落地。

但这种局面很快就会迎来改变。随着2024年国家级低空经济标委会的成立，无人机维修技术标准体系建设已经被列入标委会2024-2026年重点工作计划，标委会秘书处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透露，目前标委会已经启动了《民用无人机维修技术通用要求》的国家标准制定工作，同时计划梳理不同细分领域的标准需求，未来会形成“基础通用标准+细分领域行业标准+团体标准”的多层次标准体系，解决目前标准不统一的问题。“之前各省市各自为政，标准互不兼容，跨区域作业出问题，现在国家级标委会搭建了统一平台，把整机制造企业、维修企业、行业用户、科研机构都拉进来一起协调，推进速度会快很多。”该负责人说。

在具体路径上，业内专家普遍认为，无人机维修标准统一不能一蹴而就，应该先从安全要求高、行业集中度高的领域突破，再逐步向全行业推广。中国民航大学通航学院教授赵海峰认为，首先要统一的是安全底线标准，比如电池维修、动力系统维修的安全要求，不管什么类型什么场景的无人机，安全底线必须一致，这是保障飞行安全、保护消费者权益的基础；然后针对电力巡检、物流配送这些行业应用，优先制定细分行业标准，因为这些领域对安全要求高，市场化程度也比较高，容易形成共识；最后再完善消费级无人机的维修标准，规范第三方维修市场。

超高压输电公司牵头制定IEEE标准的实践，已经给国内细分领域标准制定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目前国家电网、南方电网已经开始推动这份标准转化为国内电力行业的统一维修标准，预计2025年就能正式发布实施。而针对消费级无人机市场，大疆创新也已经参与到国家标准的制定工作中，李铭告诉记者，企业非常希望能有统一的国家标准，“标准统一了，用户明白什么样的维修是合格的，第三方机构有规可依，我们也不用天天擦不规范维修的屁股，对整个行业来说都是好事。”

对于广大维修从业者来说，国家级标委会成立带来的规范化浪潮，也意味着技术能力需要升级。2024年以来，广东、江苏、四川等无人机产业大省已经开始组织第三方维修从业者开展新标准培训，深圳一家第三方维修连锁企业的创始人告诉记者，之前他们靠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培养技师，现在已经开始按照即将出台的国家标准调整培训内容，“未来标准统一了，不合规的小机构肯定会被淘汰，我们提前跟上标准，就能抢占更大的市场。”

从行业长期发展来看，维修技术标准的统一，不仅是解决当前的安全问题和市场混乱问题，更是支撑低空经济整体发展的重要基础。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刘大响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低空经济的发展，离不开全产业链的标准化支撑，后端运维维修是保障无人机运行安全、延长设备使用寿命、降低行业用户使用成本的关键环节，标准统一了，才能让更多行业敢用、愿意用无人机，才能推动低空经济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我们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无人机生产国和应用市场，我们先把统一标准做出来，就能引领全球行业的发展，就像超高压输电公司制定IEEE标准一样，这也是我们产业竞争力的体现。”

回到广州国家级标委会成立那天的研讨会上，来自整机制造、维修、运营、科研各个领域的代表达成了一个基本共识：我国无人机产业走过了十多年高速扩张的草莽发展阶段，前端制造已经走在了全球前列，后端服务的规范化补齐，是接下来必须完成的功课。维修技术标准从混乱走向统一，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工作，但只要国家级平台已经搭起来，方向已经明确，这个困扰行业多年的痛点，终会在未来三到五年得到实质性解决，而这也将给我国低空经济的下一轮增长，打下最坚实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