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航指令（强制）

从eVTOL适航博弈看强制适航指令的底层逻辑

2024年以来，我国低空经济准入政策加速落地，民用无人驾驶航空器、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的商业化运营试点陆续在广州、深圳、成都等城市启动，不少企业已经拿到了试运行牌照。当公众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什么时候能打空中出租车”时，民航局今年7月针对某型双座载人eVTOL原型机测试阶段的结构疲劳问题发布的一份适航指令，却给整个行业浇了一盆清醒的冷水——所有投入运营试验的同批次机型必须在10个飞行小时内完成应力检测，未完成整改禁止升空。这份指令让不少业内新手第一次意识到：在低空经济领域，强制适航指令从来不是针对成熟民航干线机型的“旧规则”，而是守护新兴业态安全底线的核心抓手。

很多人会将适航指令和飞机制造商发布的服务通告、服务信函混为一谈，实际上二者有着本质区别。根据民航局1990年颁布、现行生效的《民用航空器适航指令规定》，适航指令是由国家适航管理机构颁发的强制性要求：当某一型号航空产品已经被证实存在不安全状态，且该问题可能存在于同型号所有产品中时，适航当局会通过适航指令明确要求运营方完成强制性检查、改正措施，或是直接作出使用限制。和飞机制造商发布的服务通告（SB）、服务信函（SL）不同，后两者只是制造商提供的维修建议，不具备法律强制力，仅作为行业维修的参考文件；而强制适航指令是具有法律效力的硬性要求，不执行指令继续运营的企业将面临停场、罚款甚至吊销运营资质的处罚。

这份刚性约束的必要性，已经在民航发展史上被反复验证。早在2019年，波音737MAX系列飞机发生两起致命空难后，中国民用航空局第一时间发布适航指令，停飞所有在华运营的737MAX飞机，直到波音完成系统设计整改、通过适航审定后才解除停飞限制，这就是典型的紧急适航指令应用——按照现行规则，紧急情况下适航指令可以先通过电报发布，后续再补发书面文件，这一制度设计就是为了让监管层能够快速响应突发安全风险。此次针对eVTOL原型机的适航指令同样遵循这一逻辑：某企业在测试中发现机身翼梁连接处的疲劳裂纹出现在比设计预期更早的飞行时长节点，意味着同批次所有原型机都存在相同的设计缺陷，如果继续试飞极有可能发生空中解体事故，因此监管层直接下达强制整改要求，把风险扼杀在商业化之前。

从制度层面看，我国强制适航指令的统一性和权威性有着明确的法律保障。根据《民用航空器适航指令规定》，中国民用航空局是唯一有权颁发适航指令的机构，每一份适航指令都有统一编号，本身就是民用航空规章的组成部分，其解释权归民航局所有，不存在地方机构或行业协会变通执行的空间。这种统一管理的模式，避免了不同区域、不同主体对安全标准的弹性解读，尤其对于低空经济这类新兴领域来说，统一的强制规则是打破区域准入壁垒、建立全国统一市场的基础。比如现在不少地方都在推进eVTOL跨城运营试点，如果不同省市对适航指令的执行标准不一，很容易出现“低标准地区飞风险机型，高标准地区禁飞”的劣币驱逐良币现象，最终伤害整个行业的公信力。

近年来，随着大量民营企业进入通用航空、低空载人领域，有一种声音认为强制适航指令的约束会拖慢行业创新速度，应该给新兴技术更多“试错空间”。但事实恰恰相反，强制适航指令本质上是给合法创新托底，将不良主体提前淘汰。2023年，国内某通用航空企业违规改装轻型运动飞机的航电系统，未按适航指令要求更换存在短路风险的电源模块，最终导致飞行中飞机失去动力迫降，造成人员受伤，企业也被吊销运营许可证。这个案例说明，对于存在明确安全隐患的产品，放松强制要求本质上是拿乘客和公众的生命安全为违规企业买单，最终只会让整个行业付出公信力代价。反而严格执行适航指令，能够帮助合规企业降低安全风险——今年上半年，国内某头部eVTOL企业主动向民航局报告了自家产品电池系统的热失控风险隐患，民航局随后针对该型号发布适航指令，要求所有同型号机型更换新型电池模块，该企业不仅没有因为整改损失订单，反而因为主动披露风险、严格落实强制要求获得了多家运营方的信任，拿到了更多商业化试点合作订单。

当然，强制适航指令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规则，随着低空经济新业态的发展，这套制度也在逐步适配新产品的特性。传统干线民航的适航指令大多针对已经投入商业运营的成熟机型发布，而现在针对eVTOL、自动驾驶航空器这类新产品，适航指令已经提前介入到测试取证阶段，相当于在商业化之前就把安全门槛筑牢，避免了产品投入运营后再大规模召回整改，反而降低了整个行业的创新成本。根据民航局最近公开的适航工作数据，2023年以来针对民用无人驾驶航空产品、eVTOL发布的强制适航指令已经达到12份，全部集中在测试取证阶段，没有一份是针对已经投入商业运营的产品发布，这说明前置化的强制监管已经发挥作用，把隐患拦截在了市场之外。

站在低空经济爆发的前夜，重新梳理强制适航指令的价值，我们不难发现：安全从来不是行业发展的对立面，刚性的强制适航要求，恰恰是行业能够长期健康发展的压舱石。对于新生的低空载人领域来说，一次重大安全事故就可能让整个行业的商业化进程推迟数年，而严格执行强制适航指令，把每一个已知的不安全状态都解决在起飞之前，才是对创新最大的保护。未来随着越来越多的低空产品投入运营，强制适航指令还会继续发挥它的核心作用，而所有愿意尊重规则、守住底线的市场主体，都会最终从这套统一、刚性的安全制度中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