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低空技术与工程大会（北京延庆）

6月的北京延庆，官厅水库的风裹挟着山谷间尚未消散的暑气，吹过世界葡萄博览园露天展区上百架依次排开的低空飞行器——从荷载150公斤的多用途物流无人机，到可搭载3名乘客的吨级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再到贴地飞行的低空观光动力伞、用于森林巡检的无人直升机，百余件国内最新低空技术成果在这里完成了面向公众的集中亮相。2025年6月7日至9日，以“智联低空 共享蓝天”为主题的2025低空技术与工程大会在这里召开，来自工信部、科技部、中国电子学会、北京理工大学等政产学研用各个环节的近千名参会代表，没有停留在对“低空经济万亿赛道”的概念炒作，而是聚焦技术落地的真问题，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成果清单：《低空技术与工程发展报告》《低空技术产业创新场景清单》正式发布，北理工—国彩—延庆区低空技术产学研创新平台启动，针对低空飞行核心痛点的人才培养计划同步推出，这份清单背后，是中国低空产业从政策放开到技术落地，正在经历的一次关键转向。

如果要梳理中国低空经济的发展脉络，2024年是不可绕过的政策元年：这一年，《低空经济发展行动计划（2024—2026年）》正式印发，明确提出到2026年低空经济总体规模超过1万亿元，国内31个省区市中有超过20个将低空经济纳入地方“十四五”后续发展规划，核心产业园区数量从2020年的17个跃升至2024年末的72个。但进入2025年，产业界的共识已经变成：万亿规模不是吹出来的，核心技术卡脖子、场景落地不清晰、人才供给跟不上，每一个都是横亘在赛道上的真问题。本次大会发布的《低空技术与工程发展报告》，第一次用系统的数据拆解了当前中国低空产业的真实结构：截至2024年末，我国低空经济核心产业规模达到4830亿元，其中低空飞行器制造占比42%，低空运行服务占比21%，低空应用运营占比37%；但从技术自主率来看，主流多旋翼无人机的核心零部件自主率已经超过90%，而吨级以上eVTOL的飞控系统自主率仅为68%，核心航电系统的进口依赖度仍然超过40%，低空空域感知与通信一体化设备的国产化率刚刚突破50%。“过去十年中国无人机产业的崛起，靠的是消费级市场的带动力，但是接下来的十年，要靠工程化技术的硬突破，才能撑起通用低空的大市场。”北京理工大学宇航学院院长、低空技术研究院院长王江在大会论坛上的发言，道出了很多参会从业者的心声。

这种对硬技术的关注，从本次大会的展区布局就能看出来。和很多行业大会把最大的展位留给整机企业不同，本次大会的核心展区中，上游核心零部件企业的展位占比超过了40%。北京国彩低空科技有限公司带来的国内首款自主研发的105kW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就是本次展会上最受关注的成果之一：这套系统重量仅78公斤，持续输出功率105kW，峰值功率可以达到120kW，已经完成了超过2000小时的地面测试，计划今年下半年搭载国内某企业的四吨级eVTOL进行首飞。“eVTOL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续航，现在主流的锂电池能量密度大概是250-300Wh/kg，就算做到最好，吨级eVTOL的续航也很难超过300公里，而氢燃料电池的能量密度可以做到1200Wh/kg以上，续航直接可以突破600公里，才能满足城际低空出行的需求。”国彩科技总工程师张凯告诉记者，过去国内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主要应用于地面车辆，针对低空飞行的高可靠性、低重量要求的产品几乎是空白，国彩的这套系统历时三年研发，其中仅系统轻量化就迭代了七次，把原来地面系统120多公斤的结构压缩到了78公斤，“这次大会落地延庆之后，我们和北理工、延庆区共同搭建了产学研创新平台，接下来会在延庆的低空测试示范区完成所有飞行测试，预计2026年就能实现小批量量产。”

硬技术的突破，最终要落到具体的应用场景上。本次大会同步发布的《低空技术产业创新场景清单》，梳理了当前国内技术成熟度最高、落地条件最充分的15大类42个创新场景，其中既有大家耳熟能详的物流配送、农林植保、巡检测绘，也有很多此前关注度不高，但市场空间巨大的新兴场景——比如高原高寒地区应急救援、城市核心区消防救援、风电场叶片修补作业等等。这份清单的特别之处在于，每一个场景都标注了技术成熟度、现有政策支持方向和已经落地的项目案例，其中延庆本地的案例就占到了8个。作为2019年北京世园会和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举办地，延庆拥有山、水、林、田、湖、城兼备的地形条件，同时是北京唯一获批的国家级低空经济发展示范区，已经形成了从测试飞行到商业运营的完整落地条件。记者在大会期间跟随延庆区低空办的工作人员走访了张山营镇的森林巡检项目：由延庆本土企业北京翼航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无人直升机，已经实现了对延庆西部12万亩公益林的常态化巡检，原来人工巡检每天只能走10公里，发现火情隐患平均需要12小时，现在无人直升机每天可以巡检150平方公里，发现热点隐患的时间不超过10分钟，每年可以为延庆区节省近千万元的巡检成本。“我们从2023年开始在延庆试飞，到现在已经完成了超过500架次的常态化飞行，去年春季护林防火期，我们还提前发现了3处隐燃火情，避免了大规模森林火灾的发生。”翼航智能总经理陈铭告诉记者，这次大会之后，企业计划把产能基地落地延庆，预计2026年就能实现年产能50架的规模，服务京津冀地区的森林巡检需求。

在出行场景，eVTOL的落地也比外界预想的更快。本次大会上，广州亿航智能带来的EH216-S自动驾驶飞行器，已经在延庆完成了超过100架次的观光试飞，从延庆世园公园到八达岭长城的低空观光航线，已经拿到了国内首张城际观光低空航线的运营许可，计划今年7月就正式对公众开放，单程飞行时间12分钟，票价初步定为1299元/人次。亿航智能政府事务副总裁唐羿告诉记者，此前很多人认为eVTOL的城市空中出行还要等五到十年，但是在观光、文旅这类小众场景，其实已经具备了商业化落地的条件：“延庆的旅游资源非常集中，世园、长城、冬奥赛区三个核心景区之间公路交通需要一个小时，低空飞行只需要十多分钟，对于高端游客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产品，我们现在已经和延庆区的文旅集团达成了合作，第一年计划运营1万架次，就算按照现在的票价，营收也能超过1000万元，这已经是可以自我造血的商业模式，不需要靠政府补贴持续投入。”

除了技术和场景，本次大会讨论最多的核心问题，就是人才缺口。根据《低空技术与工程发展报告》的数据，当前我国低空产业相关人才缺口已经超过30万人，其中核心技术研发人才缺口超过8万人，飞行运营与维护人才缺口超过15万人，按照当前产业增长速度，到2027年人才缺口将扩大到50万人以上。和很多产业的人才缺口不同，低空产业是一个典型的交叉学科，涉及航空工程、电子信息、自动控制、燃料电池、气象学、法学等十多个学科，国内此前很少有高校开设对应的专业方向，大多数人才都是从传统航空航天领域转行过来，根本跟不上产业的扩张速度。针对这个痛点，本次大会正式启动了由中国电子学会牵头，北京理工大学、北航航空航天大学、延庆区政府和十多家核心企业共同参与的低空技术人才培养计划，计划用五年时间，培养1000名核心研发人才、10000名飞行运营与维护人才，同时在延庆建设低空技术人才实训基地，针对产业需求开展订单式培养。“我们学校从2023年开始开设低空技术与工程微专业，每年从各个学院招生50人，但是毕业的时候根本不够抢，很多企业大三就过来预定学生了。”北京理工大学副校长陶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次启动的产学研创新平台，其中一个核心功能就是人才培养，“原来高校做研究，很多都是从论文出发，不知道产业需要什么，现在平台把企业的需求直接带到学校，学生做毕业设计就可以直接做企业的真实项目，毕业之后直接就能上岗，解决了人才供给和产业需求脱节的问题。”

作为本次大会的举办地，延庆正在成为北京低空产业落地的核心承载区。截至2025年5月，延庆已经建成了总面积1100平方公里的低空空域开放示范区，其中包括300平方公里的试验飞行空域，已经吸引了包括亿航智能、国彩科技、翼航智能等近30家低空领域核心企业落地，2024年延庆低空产业核心营收突破32亿元，同比增长120%，预计到2027年，核心产业规模将突破200亿元，成为延庆区继文旅、新能源之后的第三大支柱产业。“很多地方发展低空经济，都想着先拿地建园区，招企业卖房子，但延庆走的是先开窗、再筑巢、再引凤的路径，首先是把空域开放出来，把测试飞行的条件建好，让企业有地方试飞，有地方落地应用，这才是最核心的竞争力。”延庆区副区长任英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本次大会落地延庆之后，接下来还会有一批项目陆续签约，包括建设国家级的低空技术测试中心、eVTOL动力系统测试平台等等，这些公共服务平台的建设，会进一步降低中小企业的落地成本。

当然，大会上讨论最多的，还是产业当前面临的真正挑战。除了前面提到的核心技术、人才缺口的问题，低空飞行的安全管控、通信导航、空域划设仍然是没有完全解决的痛点。比如现在很多商业化飞行，需要提前1到3天向空管部门申请，很多即时性的应用，比如应急救援、突发消防任务，根本等不及；再比如低空复杂环境下的自主避障，现在的技术还只能做到避开大型障碍物，对于突然出现的鸟类、小型无人机，探测和反应速度仍然达不到完全安全的标准。本次大会发布的《发展报告》也明确指出，当前我国低空经济仍然处于发展的初期阶段，政策体系、技术体系、标准体系都还在完善过程中，不能指望靠一两年的风口就能把产业做起来，需要政产学研用各个环节沉下心来，解决一个一个的具体问题。

“我们现在经常说，低空经济是国家发展的‘第二发展空间’，这个空间不是凭空来的，是靠一个一个技术突破、一个一个场景落地干出来的。”中国电子学会理事长徐晓兰在大会开幕式上的发言，点出了本次大会的核心意义。从2010年低空空域开放试点开始，中国低空产业已经走过了15年的发展历程，从最早的通用航空小圈子，到消费级无人机引爆全球市场，再到今天eVTOL、低空出行成为新的风口，产业的发展从来都是螺旋式上升的，而这次在延庆召开的2025低空技术与工程大会，恰恰是产业从概念炒作转向硬实力建设的一个标志性节点。大会闭幕当天，记者在展区看到，不少企业已经开始和延庆区对接落地事宜，翼航智能已经敲定了新产能基地的用地，国彩科技的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测试台也已经完成了选址，亿航的观光航线已经开始接受暑期的预定。这些具体的行动，比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更有说服力：中国的低空经济，已经从政策风口，落到了延庆的山谷之间，落到了每一次测试飞行、每一个商业订单里，而这片被称为“第二发展空间”的蓝天，正在慢慢变成实实在在的万亿产业。